她那一点恻隐,后来几乎杀了他。
再后来,他在漫山的拍手称快之中跟着叫好。喏喏地跟着应,指天指地,言辞激烈,说善恶终有报,恶人有天收。义正辞严地说要严惩,开水
牢,放鳄鱼,利用全部人脉,上天入地,掘地三尺,也要把当年的细作挖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上天入地、倒海翻江地寻她,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其实,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真见了她以后,才知道放不下,才知道肯原谅,才知道见了面就受不了,才知道想问问她,想吻吻她,不用她求他原谅,他已经想原谅。
她用她的坠崖清空了他的恨,又用平安牌证明了她的爱。一个身不由己之人,为了保他,那么弱的身子,一个人坠了崖,她还有命活吗?
假如她能活下来,他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后来,他甚至想,还好她当年没有抱着好心思来接近他。不然,他只怕真的会发疯。
他从来不觉得她欠他什么。如果真要说欠,不过是欠天山派。
所以,只要她肯弥补,只要她把往生门的内情告知,容他去报仇,只要她给他赎罪弥补的机会——他连灭门之仇都可以放。
天山被往生门灭了,他便覆灭了往生门,如此,账也算平了,再有什么罪责仇怨,也该算在他这个当年的少掌门身上,她可以摘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不肯。
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多年的爱恨,他排除万难终于又见了她,才知道她虽然爱他,但不肯。
她执意站在往生门一边,与他作对。
顾怀瑾手指勾着茶杯,人抖得几乎拿不住,茶不住地往外漾,洒在他黑色衣袍上,滚烫的,洇开一团。
人,还是那个人。她以为她与从前截然不同,其实不然,相同之处,至少有一半。
但是,这一回,他真的不能再爱她了。
一个覆灭了他的门派、存心毁了顾氏三百年基业、不知悔改也不愿补偿的——仇人。
他真的不能再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