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鹿原 陈忠实 6739 字 2024-10-10

河岸上绣织着青草,河川里弥散着幽幽的清新爽朗的气息。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就

吟诵出长短句来。待回到祠堂里,就书记到纸

上。现在已有一厚摞了,题为《滋水

集》。

徐先生到白鹿村来坐馆执教,免除了在家时沉重的田间劳作之苦,过一种平静

无扰的清闲生活。他沿着河岸悠悠漫步,眼前总是飞舞着祠堂门外那张盖着县府大

印署有县长姓名的通告,耳畔又响起村民们的议论和粗鲁的谩骂,心里竟然怦怦搏

响。清廷的皇帝也没有征收过如此名目的赋税,只是缴纳皇粮就完了。“苛政猛于

虎!”徐先生不觉说出口来,随之就吟出一首长短句词章。在他的吟诵山川风月的

《滋水集》里,这是唯一一首讽喻时政的词作,别具一格。

徐先生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良好生活习惯。他刚刚吹灯躺下,就听到叩击祠堂大

门铁环的响声。他穿戴整齐之后,又叠了被子才去开门。黑暗里听出是白嘉轩,忙

引入室内。

白嘉轩说:“我想起事。”徐先生忙问:“你……起什麽事?”白嘉轩说:“

给那个死(史)人一点颜色瞧瞧,骚一骚他的脸皮!”徐先生急问:“咋样闹呢?

造反?”“我一个笨庄稼汉,一不会耍刀,二不会弄棒,快枪连见也没见过,造啥

反哩!”白嘉轩说,“按人按亩收印章税,这明明是把刀架在农人脖子上搜腰哩嘛!

这庄稼还能做吗?做不成了!既是做不成庄稼了,把农器耕具交给县府去,交给那

个死(史)人去,不做庄稼喽!”徐先生沉默不语。白嘉轩接着说:“你是知书识

礼的读书人,你说,这样弄算不算犯上作乱?算不算不忠不孝?”“不算!”徐先

生回答,“对明君要尊,对昏君要反;尊明君是忠。反昏君是大忠!”“好哇!徐

先生,我还担心你怕惹事哩!”白嘉轩说,“我想请你写一封传帖。”“鸡毛传帖?

写!”徐先生竟是凛然慷慨的气度,“你说怎么写?我听老人”说过鸡毛传帖的事,

可没见过。”“谁也没见过。我也是听老辈子人说过那年杀贼人就用的鸡毛传贴。”

白嘉轩说,“你想着写吧!只要能把百姓煽起来就行咧!怕不能太长。”

徐先生取了一张黄纸,欣然命笔,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气呵成:“苛政猛于

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写罢装进一个厚纸信封,交给白嘉轩。白嘉轩说:

“徐先生,这事由我担承,任死任活不连累你。”徐先生说:“什么话!君子取义

舍生。既敢为之,亦敢当之。”

白嘉轩未进院门,直接走进对过儿的马号。鹿三悄声问:“写好了?'白嘉轩说

:“好了。”白嘉轩掏出三封同样的传帖,往开口里分别插进三根白色的公鸡尾毛,

对鹿三说:“你先到神禾村,进村西头头一家,敲响门,从门缝把传帖塞进去,只

给主家招呼一声‘货到了’就走,甭跟人家照面。记下了没?”鹿三说:“这好记。

”白嘉轩接着吩咐:“剩下这两份,你送给贺家坊村的贺老大贺德敖,贺家村街心

十字南巷西边第六家。下来你就甭管了。来回路上碰不见熟人不说,碰见熟人装作

不认得低头快走。记下了没?”鹿三说:“贺家坊的贺氏兄弟我闭着眼都能摸到,

你放心。”说着把三份传帖接过来,扎进蓝布腰带里,又在腰里缠了三匝,外边再

套上一件夹衫,说:“我走了,你睡去。明早见话。”白嘉轩说:“我等你,就在

这儿。听着,万一路上碰见熟人躲不过了,就说你给我舅送牛去了…鹿三倒有点不

耐烦:“哎呀嘉轩!你把我当成鼻嘴娃子,连个轻重也掂不出来?”说罢就走出马

号去了。白嘉轩突然觉得浑身松软,像被人抽掉了筋骨,躺在鹿三的炕席上。

鹿三早已取掉了苇席下铺垫的麦草,土坯炕面上铺着被汗渍浸润得油光的苇席,

散发着一股类似马尿的汗腥味儿。他枕着鹿三的被卷,被卷里也散发着类似马尿的

男人的腥膻气息。他又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鸡毛传帖杀贼人的事。一道插着白色翎毛

的传帖在白鹿原的乡村里秘密传递,按着约定的时间,各个村庄的男人一齐涌向几

个贼人聚居的村庄,把行将就木的耄耄和席子裹包着的婴儿全部杀死。房子烧了,

牛马剥了煮了粮食也烧了,贼人占有的土地,经过对调的办法,按村按户分配给临

近的村庄,作为各村祠堂里的官地,租赁出去,收来的租子作为祭祀祖宗的用项开

销……

骡马已经卧圈,黄牛静静地扯着脖子倒沫儿,粗大的食管不断有吞下的草料返

还上来,倒嚼的声音很响,像万千只脚在乡村土路上奔跑时的踢踏声,更像是夏季

里突然卷起

的暴风。白嘉轩沉静下来以后,就觉得那踢踏声令人鼓舞,令人神往了。

白嘉轩后来引为终生遗憾的是没有听到万人涌动时的踢踏声。四月初八在期待

中到来。初七日夜里,白嘉轩一宿未曾合眼。他把那个白铜水烟壶端到鹿三的马号

里,俩人坐着抽了一夜烟。天刚麻明,鹿子霖领着田福贤堵在门口。田福贤说:“

嘉轩,赶快敲锣!给大声吆喝,一律不要上县,不要听逆贼煽动。”白嘉轩冷冷他

说:“那锣我不敢敲。”田福贤说:“你是宫人又是族长,怎不敢敲?”白嘉轩说:

“传帖上写的明明白白,谁不去县府交农具,谁阻挠去交农具,一律砸锅烧房。我

不敢。我怕砸了锅烧了房。”田福贤说:“谁敢!真的有谁烧了你的房,我让谁给

你赔!”白嘉轩蔑视他说:“你吹啥哩!传帖连县长都敢反敢弄,谁把你个总乡约

当啥!”田福贤的脸臊红了。鹿于霖也觉得被轻视了不大自在。白嘉轩说:“锣和

锣槌在祠堂放着,要敲你们去敲。我今日个不敲。”这当儿村里传来三声惊天动地

的铳响,临近村子也连续响起铳子的轰鸣。白鹿村一片开门关门门板磕碰的噼啪声,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村巷里回响,一个个扛着犁杖,夹着杈耙扫帚的男

人,在蛋青色的晨光里跃进,匆匆朝村子北边的道路奔去。白嘉轩站在门外的场地

上说。”决堤洪水,怎么掩挡?谁这会敲锣阻挡……非把他捶成肉坨儿不可!”田

福贤煞白着脸:“硬挡挡不住,咱们好言相劝或许可以?走吧!”白嘉轩推诿不过,

跟着鹿子霖和田福贤在村巷转着。村里已经变成女人的世界,没有一个成年男人了。

没有男人的村巷就显出一种空虚和脆弱。白嘉轩心急如焚,那些被传帖煽动起来的

农人肯定已经汇集到三官庙了,而煽动他们的头儿却拔不出脚来,贺家兄弟一怒之

下还不带领众人来把他砸成肉坨!白嘉轩情急之下就拉下脸说:“二位忙你们的公

务,我失陪了。”说罢就走。田福贤跑上前来堵住说:“嘉轩,实话实说吧!有人

向县府告密,说你是起事的头儿。我给史县长拍了胸瞠,说你绝对不会弄这号作乱

的事。既然挡不住也劝不下,让他们去吧!你可万万去不得。”鹿子霖则笑嘻嘻他

说:“我根本不信嘉轩哥会跟那些人在一块闹事。走走走!嘉轩哥,到你屋里坐下,

让嫂子给咱沏一壶茶。”

白嘉轩再也找不出借口,就硬着头皮回到屋里,心里只希望贺氏兄弟领头进县

城交农器了。但他尚不知,贺氏兄弟跟他一样,此刻也被田福贤安排的几位官员和

绅士缠住而不得出门。这原是史县长的精心安排。

时势和机运却促成了鹿三人生历程中的一次壮举。他扛着一架没有安装铁铧的

犁杖,走出白鹿村就拥入从各个村子涌出的庄稼人当中,同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打

起招呼。人往往就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样子,好多人汇聚到一起又完全变成

另一种样子。临近三官庙,从四面八方通三官庙的大道小路上,人群汇成一股股黑

压压的洪流。三官庙小小的庭院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门外的场地上也拥挤着人群,

齐腰高的麦子被踏倒在地,踩踏成烂泥的青苗散发着一股清幽幽的香气。鹿三刚停

住脚就听到了一个可怖的流言,说起事的人被吓破了胆不敢出头了!又说起事的人

收受了史县长的赏金被收买了!最可怕的是说不愿意收受贿赂的两个头儿被史县长

抓走了,现在正捆绑在城墙上示众!谁也无法证实,因而也无法辨别其虚实,但举

事的头目没有出面却是既成的事实。随之最粗野的不堪人耳的咒骂不再对着收印章

税的史县长,而是集中到鸡毛传帖的起事人头上,但至今谁也搞不清究竟是那个村

的张三李四王麻子煽起了这场事件。于是,纷乱而愤怒的庄稼汉们哄哄嚷叫着要去

惩治起事的人。人群开始骚乱,朝来时的大道小路上倒流,鹿三心里急得像火烧,

却终究束手无策。

这时候,从三官庙的院墙里突然传出了欢呼声:“起事的人出头露面了!”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