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鹿原 陈忠实 7242 字 2024-10-10

脸深眼窝长睫毛。鹿兆鹏自小在神禾村念书,黑娃难得和他接触,现在坐到相邻的

两个方桌跟前,他就无法摆脱那个深眼窝里溢出的魅力。黑娃不由得在心里将鹿兆

鹏兄弟和白孝文兄弟进行比较,鹿兆鹏鹿兆海兄弟使人感到亲切,甚至他们的父亲

鹿子霖也使人感到亲切。鹿子霖常常在街巷里猛不防揪住黑娃头上的毛盖儿,另一

只手就抓住了他裆里的那个东西,哈哈大笑着胁逼他叫叔:「黑娃你崽娃子叫叔不

叫?我把你这碎牛牛拔了去喂猫!」而白嘉轩大叔却总是一副凛然正经八百的神情,

鼓出的眼泡皮儿总是使人联想到庙里的神像。黑娃知道白家对自家好却总是怯惧,

他每天早晨和後晌割两笼青草,匆匆背进自家马号倒在铡墩旁边又匆匆离去,总怕

看见白嘉轩那张神像似的脸。他坐在白家兄弟的方桌上,看看孝文孝武的脸还是联

想到庙里那尊神像旁的小神童的脸,一副时刻准备着接受别人叩拜的正经相。孝文

孝武念书写仿很用功,人也很灵聪,背书流利得一个栗子也不磕巴,照影格描写的

大字满纸都被徐先生画上了红圈儿。黑娃已经取下一个文雅的学名叫鹿兆谦,名字

是父亲求白嘉轩给取的。父亲说这娃儿野,又骚(顽皮),让他改改。白嘉轩说:

「他养成了谦逊的品行,就不野也不骚了。谦谦君子嘛!他在鹿姓里属兆字辈,就

叫兆谦,叫起来也顺口看哩!」徐先生点名鹿兆谦背书时,黑娃竟然毫无反应,惹

得娃子们哄然大笑。学生们仍然叫他黑娃,兆鹏也叫他黑娃,只有孝文孝武记住了

他爸起下的名字,每唤必是兆谦。每听到孝文孝武称呼的兆谦,黑娃就觉得增加了

一分对白家兄弟的敬重,正像他惧怕白嘉轩而仍不失尊敬他一样。他终於耐不住白

家兄弟方桌上的寂寞,把自己的独凳挪到鹿家兄弟的方桌边去了。

他一扬手接住鹿兆鹏扔过来的东西,以为是石子,看也不看就要丢掉。鹿兆鹏喊

「甭撂甭撂!」他看见一块白生生的东西,完全像沙滩上白色的石子,放在手心凉

冰冰的。他间:「啥东西?」鹿兆鹏说:「冰糖。」黑娃捏着冰糖问:「冰糖做啥

用?」鹿兆鹏笑说:「吃呀!」随之伸出舌头上正在含化的冰糖块儿。黑娃把冰糖

丢进嘴裹,呆呆地站住连动也不敢动了,那是怎样美妙的一种感觉啊:无可比拟的

甜滋滋的味道使他浑身颤抖起来,竟然哇地一声哭了。鹿兆鹏吓得扭住黑娃的腮帮

子,担心冰糖可能卡住了喉咙。黑娃悲哀地扭开脸,忽然跳起来说:「我将来挣下

钱,先买狗日的一口袋冰糖。」

隔了几天鹿兆鹏又把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到黑娃的手心里说:「水晶饼。比

冰糖比平常的点心都好吃。」黑娃瞅着手心里的圆圆的水晶饼,酥松的白得像雪似

的皮儿上缀着五个红色的俏花点儿,手心里已经落着松散的皮屑。他觉得身上又开

始颤栗,而且迅速传导到全身。他咬一咬牙却把那水晶饼扔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

鹿兆鹏惊呆了,水晶饼在他也是稀罕的吃食儿,他省下一个来让给黑娃,却遭到如

此野蛮的回报。他一把揪住黑娃的衣襟:「黑娃,你狗日的给我拣回来!」黑娃一

伸手也揪住兆鹏的领口:「财东娃,你要是每天都能拿一块水晶饼一块冰糖来孝敬

我,我就给你拣起来吃了。」他随之突然气馁了瓦解了:「我再也不吃你的什麽饼

儿什麽糖了,免得我夜里做梦都在吃,醒来流一摊涎水……」 鹿兆鹏松了手,似

乎也颤栗了一下,就把一只手搭到黑娃肩头拥着走了。

冰糖给黑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美好而又痛苦的向往和记忆,他愈来愈明晰,只

有实践了他「挣钱先买一口袋冰糖」的狂言才能解除其痛苦。後来他果然得到了一

个大洋铁桶装着的雪白晶亮的冰糖,那是他和他的弟兄们打劫一家杂货铺时搜到手

的。弟兄们用手抓着冰糖往嘴里填往袋里装的时候,他猛然颤栗了一下,喝道:「

掏出来,掏出来!把吞到嘴的吐出来!」他解开裤带掏出生殖器,往那装满冰糖的

洋铁桶里浇了一泡尿。

除了兆鹏的冰糖,还有徐先生拍的一顿板子也给他留下了记忆。背不过书写错

了字挨徐先生的板子已不算什麽耻辱,学堂里几乎找不出一个侥幸者,兆鹏兄弟孝

文兄弟虽然全是好学生,也照样被板子抽打手掌,只不过次数少些而已。那天後晌,

徐先生指派黑娃到河滩柳林里去砍一根柳树股儿。黑娃能被徐先生委以重任心里觉

得很荣耀,又可以到柳絮吐黄的河滩里畅快一番。他看见兆鹏朝他挤眼儿,就向徐

先生提出:「让兆鹏一块去给我搭马架儿,柳树太高爬不上去。」徐先生应允了。

他忽然觉得也应该让孝文分享一下这种幸运,就说:「俺屋没有斧头,孝文家有一

把,快得跟剃头刀一样。」徐先生又点头默许了。三个伙伴走出白鹿村村口,看见

独庄庄场里围着一堆人,黑娃说:「那儿给牛打犊给马配驹,看看热闹去。」

他们从围墙破缺的塌口看见,一头皮毛油光乌亮的黑驴正和一匹枣红马咬仗,

咬脖子咬尻子咬嘴又不像是真咬,红马和黑驴都张着嘴露出宽扁的牙齿,又吊下一

串串粘稠的涎水。庄场的主人白兴儿,伸出可笑的手把枣红马拽进围栏,拴住了缰

绳,黑驴跟过来钻进围栏的敞口,就跳上了枣红马的脊背。三个人都瞪圆了眼睛,

屏住了呼吸,胸膛裹开始发憋发闷。黑驴的前蹄踏在红马的背上,张口咬住了红马

脖子上的长鬃。白兴儿伸手托起黑驴後裆里的一条二三尺长的黑黝黝的家伙,随之

就消失了,红马浑身颤抖着咴儿咴儿叫起来。孝文惊奇地说:「看看那只手!」黑

娃用眼睛禁斥了孝文一下。

白兴儿的手指,像鸭子的脚掌一样,由一层薄皮连结在一起。白兴儿的爷爷是

这种手,他的儿子生下来还是这种手,人叫白连指儿。据说这连指儿最适宜做牲畜

配种的事。

三个人默默地离开庄场朝河滩走去,谁也不说话。黑娃突然伸出手在兆鹏裆里

抓了一把:「噢呀!硬得跟驴球一样!」兆鹏红了脸也在黑娃裆里报复了一下:「

你也一样!」他们不好意思动手试探孝文,孝文比他们都小,只是逼问:「孝文你

自个说实话,硬不硬?」孝文哇地一声哭了:「硬得好难受!」

他们轻而易举地砍了一根柳树股儿,又折了一堆柔软的柳条儿,捋下皮来,用

白生生的柳枝编织蚂蚱笼儿,把黑驴压着红马的令人不舒服的事忘记了。回到学堂,

已经放学,徐先生又让黑娃把那根柳木棍儿用斧头削乎刮光,然後接到手掂了掂说:

「你三个跪下,把手伸出来!」徐先生不偏不倚,一人一板,从左边挨个儿打到右

边,再从右边挨个儿打到左边。三个人谁也不招认在去河滩以前曾经到庄场看过黑

驴和红马配驹儿的事,黑娃因此佩服孝文也是个硬头货。徐先生打了每人十个板子,

说:「你们啥时候说了实话再起来。」就背抄着手在庭院里悠悠然踱着方步。三个

人偷偷交换一下眼色,黑娃悄悄说:「咋麽也没想到砍柳树股儿是为做板子。」天

擦黑时,三个人的家长不约而同找到学堂,看见了一排溜儿跪在祠堂台阶下的儿子。

刚直不阿的徐先生背抄着手冷看脸说:「问问你们的娃子到啥场合去了?」白鹿村

三个最珍爱面子最要脸皮的人一下子气得脸孔蜡黄,手直哆嗦。随和可亲的鹿子霖

率先抽了兆鹏一词耳光。这完全出乎黑娃的意料,他想绝对应该是火暴脾气的父亲

先动手揍他,或者是令人敬畏的白嘉轩大叔先教训孝文……继兆鹏被连续几个耳光

击倒之後,黑娃觉得自己屁股上挨了重不可负的一击就狗吃屎似的趴下了,眼前霎

时一片金光又一片黑暗。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温馨的早晨,睁开眼看见了白嘉轩大叔的脸,和蔼地

笑着。这是黑娃第一次看到白嘉轩大叔的笑颜,不禁奇怪起来,这张脸原来也会笑,

笑起来也十分动人。母亲破例给他煮了三个荷包蛋,催

他吃下。白嘉轩笑着说:「

黑娃,夹上书上学去。」父亲在旁边说:「算了算了,这东西不成器不说,倒把孝

文给引坏了!」白嘉轩收了笑容说:「我说让他弄个五品七品是说笑,念些书扎到

肚子里却是实情,你该明白「知书达理」这话?知书以後才能达理。」说看就抓住

黑娃的手,拽着走了。黑娃无法拒绝那只粗硬有力的手,一直把他拽进学堂。那只

手给他留下了复杂的难忘的记忆。

这年冬天,兆鹏兆海兄弟俩离开白鹿村,到朱先生坐馆的白鹿书院念书去了,

刘谋儿赶着青骡拉着的木轮大车,车上装着被卷和一口袋面粉,鹿子霖坐在车厢里

亲自送儿子去高等学馆。徐先生也来送行。兆鹏兆海恭恭敬敬地向徐先生作揖著鞠

躬。兆鹏跑过来抓住黑娃的手捏了捏,就上车去了。黑娃又感到一阵痛苦的颤栗,

兆鹏把一块冰糖留在他的手心里了。两年之後,孝文孝武兄弟俩也坐上父亲鹿三赶

着的黄牛拽着的大车到白鹿书院去了,车上照样装着铺盖卷和一口袋面粉。他送他

们上路以後,就从学堂里提着独凳走出来,同徐先生深深地鞠躬,很诚恳地说:「

先生啥时候要砍柳树股儿,给我捎一句话就行了。」徐先生嘴巴两边的肌肉扭动了

两下,没有说话。黑娃扛起独凳就走出祠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