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7)

作茧自缚 飘阿兮 13000 字 2024-10-10

所以她很清楚孙医生何时在父亲身边,何时又单独行动。

而父亲偏偏从和和小时候就非常喜欢她。在她小时候,父亲见到她时总会逗她跳舞,哄她讲故事,她长大后,每每见到她,也会和颜悦色地问她许多问题。

所以今日和和是故意挑了父亲在孙医生旁边的时段打过去电话。他不知道平时像小白兔一样的和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工于心计了。

孙医生又在电话里笑着说:“那个蔚琪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以前我见过几面的,知书达理,不娇气。而且她家跟你家渊源挺深的。她爷爷算是你爸爸的老上司,大伯是你爸以前的同事,杨家跟你舅舅那边又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以前总不见你正经地交个女朋友,还担心你会对婚姻大事草率,现在看起我的担心真是多余。连你爸今儿都说,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从小到大没受过你爸几句夸吧,想让他夸人不容易呐。”

郑谐轻轻地按着额头,他的血管又开始轻轻地跳,每跳一下他的头都仿佛被抽了一下。

孙医生又说:“阿谐,你自己爱情事业顺风顺水,怎么还去干涉人家谈恋爱呢?”

郑谐微微皱眉:“您什么意思……”

“咳咳,今天问起和和有没有男朋友,和和吱唔了半天后说你不喜欢她的男朋友,害我们笑了半天。你这是干啥呢?”

这通电话结束很久后,郑谐仍捏着话筒,直到嘟嘟的忙音响起,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挂电话。

他脑中犹回响着孙医生最后的那句话:“和和说,很想回来陪她的妈妈一起住。”

郑谐没有立场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和和回到她的母亲身边,所以他只能像等待查体报告,或者说像等待判决一样,等着和和来通知他:她要离开。

突然失了主动权的感觉并不好受,郑谐觉得太无力。

但通知他的并不是和和,而是和和的老板曹苗苗。仅仅一天以后。

曹苗苗打电话问他:“和和请了长假,我批准了。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你管过了头,把她吓跑了?”

郑谐的心紧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请假?请了多久?”

“从后天开始,三个月。”

郑谐抑着气息尽量平静地问:“她的请假原因是什么?”

“和和说她的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她想回去陪着她。还有,她男友这段日子也在那边。你家和和一直很乖,她的要求我向来不忍拒绝,何况她手边的案子到昨天为止全都结束了。”

郑谐发现自己越来越低估和和的行动力了。

他终于将那个电话打了出去。他问和和:“你打算逃到目的地以后再通知我?”

和和低声地说:“我很久没休假了。我只是想回家看看我妈妈,才几小时的路。我如果真的要逃,我会逃到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她的那句“回家”突然刺痛了郑谐。一直以来,郑谐从没将那个城市当作“家”,那里只是他父亲的工作地,这个省的行政中心。他,他的妈妈,还有和和,他们一直在这里长大,后来念书,出国,最终又回到了这里。

在他心里,这座城市才是他与和和的家,虽然他在这城市各处都有房子,而且他与和和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面,但他始终觉得,即使母亲不在了,但这个城市的家仍然存在着。

他没有想过,和和心中的家,与他心中的,并不一样。

和和没有偷偷地溜走。

如和和所讲的那样,这么近的距离,偷着走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她也没乖乖地跟他告别。

那时他正在见客户,和和发来一个极短的短信:我要走了。

郑谐说声抱歉便撇了客户出去打电话。

和和像平时一样的口气说:“我已经在火车站,已经开始检票了。”

“你一个人?”

“是,没什么东西可拿,家里都有。”她又一次提“家”,令他的心又刺了一下。

郑谐突然升起一个冲动,他要留下和和。他说:“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去。”

和和声音里有一点急:“你不要过来,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没到你不许走。”

“真的来不及了,还有十五分钟车就开了。”

郑谐说一句“你等着我”便

收了线。

他回会议室跟大家交待了几句便火速下了楼,司机小陈已经将车停在楼下。他并没要车,大约是韦之弦安排的。

他让小陈下车,自己开着车一路赶向火车站。那条路向来都拥挤,任他车技再好,也只能在一堆车中艰难地穿行,几次引来被他超越的车子主人的怒视。

手机响了几次,他一直没接。当他终于计算错误,在一个红灯前被迫地停下,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和和的。

他回过去,和和的声音里有一点哭意:“我改了下一班的票。你不要赶路,慢点开车,我保证没见到你之前不走!”

他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发现自己刚才绷得太紧,手心有一点微湿。

和和果然没有走,坐在候车厅的一个角落里低头看手机,身边没有什么行李。

候车厅里人不少,人头攒动,乱哄哄的。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绕过四周的人群与满地的行李朝她走去。

当郑谐距离和和还有几米远时,本来低着头的和和突然抬起头来,然后便看见了他。

“我不是小孩子,又去那样近的地方,你用不着来送我的。” 和和挤出看似轻松的微笑,只是笑得勉强。

郑谐却笑不出来。他静静地看着她:“你是要回去陪亦心阿姨,还是要躲开我?”

和和慢慢地敛了笑容。她低下头:“都有。陪我妈妈,她现在身体不好。躲开你,因为你现在需要清净。我自己也想休息一下,前一阵子我加了许多的班。还有……”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郑谐,“岑世现在也在那边。”

郑谐的神色渐渐冷下来。他说:“筱和和,你这算是急病乱投医吗?”

“没有。”和和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我以前就喜欢他,真心的喜欢。你知道的,我喜欢的东西,并不会轻易改变。以前因为……我有心结,所以当他再度找我时,我拒绝了他。可是既然现在我的心结已经解开,我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郑谐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只是那样神色平淡地看着她,但和和却从他眼晴里看到了各种情绪,那些情绪交缠在一起,令她不安。

和和继续微微笑,她越笑越勉强,还好郑谐顾不上欣赏。虽然他似乎在看她,但和和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和和说:“我那天跟你讲的都是真心话。我们不要再提那件事,好不好?你就当你从来都不知道,而我,其实也早已忘记了。如果……如果不是那一天时霖大哥与岑世同时出现了,其实我真的已经忘记了。”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想念我妈妈,我想休息。”和和继续坚持自己的理由。

“和和,你怕什么?”

和和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嚅嚅地说:“以前你讲过的,你会永远都做我的哥哥,保护我一辈子。我不想改变我们的这种关系。”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永远不会改变。但是你要留下来,不要离开。”

“……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日子比较好,你经常见到我,会干扰到你,会让你做出错误判断。”

她的这一句话令郑谐想起他已经回避了两天的问题:“和和,你不应该替我作决定。我的事你不应该插手。”

和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没替你做任何决定。我只是向郑伯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想娶杨小姐,这是事实。”

郑谐喊了一声“和和”,却再也说不下去。

和和像背课文一样地念:“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你爱了我二十几年,从我一出生就爱上我,一直等着我长大。你以前交往过的女人都只是我的替身而已,杨小姐也是。现在你明白了其实你想娶的人一直都是我……”

郑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我从来都知道,你真正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其实你一直都试着把我培养成那个样子,而我尽管很努力,却从来做不到。最近你对我很失望吧,因为我与你心目中的那个和和相差甚远,不是吗?我不只没成为你希望的那种女子,反而离你的要求越来越远。”她停顿一下,“可是杨蔚琪,杨小姐,她恰好就是你喜欢的那种样子。一直以来,你不是正想把我也改造成那种样子吗?所以你才认真地待她,并且打算娶她。而现在,你想否认这一切吗?”

郑谐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和和轻轻地说:“哥哥,以前你教过我,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许过的承诺就应该兑现。你给我的承诺是我一生一世的哥哥,保护我一辈子,而你给杨小姐的承诺是要娶她的吧,就算你可能没有正式求婚,但你对她的态度,你在别人面前提到她时的眼神,都说明了你是真的想娶她。你可以骗别人,但你骗不了你自己,不是吗。所以请你,不要因为一件小事而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

候车厅里很吵,有人大声地打电话,有小孩子哭,但是郑谐与筱和和所在的那个角落里,整个世界都是安

静的,寂然无声,他俩就那样互相直视着,试图从对方眼睛里读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结果什么都找不到。

郑谐眼睛里的情绪太多,以至于分不清任何一种。而和和的眼睛里则澄澄明明,什么都没有。

扩音器里又一次响起检票员的声音:“还有乘坐xxxx次列车的旅客没检票吗?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和和恍然明白过来,那是她要坐的那列车。“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少抽烟,少喝酒。”

郑谐把她送一直送到月台,火车已停在那里。因为是始发站,乘客们早已上了车,只有乘务员站在每一节车厢门口。

郑谐目送着和和上车。她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当她将要迈上台阶时,他又喊了一句:“和和!”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自己都不明白喊这一句做什么。

和和却在这时回了头。她看着他,突然折身跑回来,张开胳膊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她的头贴在他胸口时轻轻地说了一句:“哥哥,再见。”还未等他听清,她便已经跑到车上。她上车时似乎滑了一下,乘务员从她身后扶了她一把,随即也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开始缓缓滑行。

郑谐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越走越远,他想起儿时陪着母亲经常在电视剧上看到的镜头:火车滑行,车上的人从窗里探出身子拼命招手,车下的人一路狂追,直到再也追不上。

可是刚才,他甚至没看清和和的位子在哪里,和和也并没趴到车窗上向他挥手。他就原地站着,脚仿佛已经生在地上,无法向前迈动一步。

而他的心却空空荡荡,没有着落,仿佛家中失了窃,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焦虑不安,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2008年11月初稿,2009年4月修改稿)

18-向左走,向右走(1)-修改版

缘分走过我身边变成答录机遥远的留言甜蜜在梦幻的一瞬间留下了真实的思念

——《向左走,向右走》

a市火车站的停车场,岑世坐在车里等待。

车里静静流淌着老歌。他不时看一下表,离和和的火车到站还有十分钟。

岑世一向很有时间观念。以前上学时,他从不提前一分钟到堂,总是在老师们的注目下踩着铃声跑进教室,然后冲他们阳光一笑,他们就没脾气了。

今天竟然这么早就到了,他几乎要嘲笑自己。

和和说过不用他来接,而且听说近日来火车总是提早到达,于是他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盯着出站口。人群络绎不绝地从出口涌出,估计又有车到站。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和和乘的那一列。

他走出去,试着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找到筱和和。

当视线高度集中时,他的思绪却开始神游。

他在努力回忆,他第一次见到和和,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或许无数次在操场、食堂、自修室里擦肩而过,却从不曾留心过。

直到那一天,他们在篮球场打球,对面的篮框则被一群女孩子占据。那群女孩水准都挺烂,估计是为了应付考试在恶补。

突然一个哥们儿说:快看快看,那不就是前阵子校园bbs上特别红的那个龙套小天使吗?

岑世顺着方向望去,恰在此刻那个女孩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人指指点点,下意识地朝他们方向看了一眼,于是那个球她投得大失水准,球重重打在篮框上又反弹,落地后朝着岑世他们的方向滚过来。那女孩一路小跑追着球,岑世伸脚挡住球,轻轻抬腿一挑便托在了手中,伸手递给她。

女孩腼腆地道谢,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岑世忆起校园网上关于这女孩子的讨论。十分寻常的一个小姑娘,模样干净衣着简单,丢进人群中不太容易被发现。可在这样近的距离看,她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的质感,十分可爱。

哥们儿说:“这小姑娘近看长得还真不赖。你们听说没,她身世神秘,有人说她是孤儿,也有人说她爹是某省高官,高干子女哎。”

另一人说:“这两种身份都不怎么像啊,看起来就是一邻家小妹妹。”

第三人说:“别看这小妹妹长得干净单纯,前阵子隔壁学弟给她连写了几封情书送了一星期的花,结果碰壁碰得鼻青脸肿,现在天天到了半夜就在走廊里唱断肠歌。咱们那学弟,那可是情场老手了。所以说,这小丫头不简单呐。”

岑世说:“少来了,明明就是一副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白纸模样。”

“嘁!”一堆人嘘他。于是某个恶作剧赌局瞬间成立。

当筱和和第二次笨手笨脚地把球滚到他们这边来时,岑世主动捡了球送给她:“你的姿势不对,再卖力也没用。我来教你吧。”

那时候并没把那赌局太当回事。正常状态下的和和,不太会撒娇,不怎么使小性子,但又非常小女人,他跟她在一起很愉快。

后来其实是他被甩了,但也并没太介意。那时太年轻,以为千金散尽终会

回来,什么都是无所谓的。他曾经试着挽回,但没有成功,于是不再纠结。

直到多年后,当他与她意外地一次次重逢,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遗憾比想像中的更要大上许多,只是从来不愿去想而已。

和和的脾气他并没有完全摸透。但他可以很自信地说,其实他要比郑谐更了解和和,因为和和在他面前表现得更真实。所以虽然离开前对和和随口说了一句“有事找我”,但那完全是没话找话的客套,他根本没指望和和真的会找他。

和和的个性很拗,一旦决定了目标,别人就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改变了。既然她已经不待见他,那么她根本不可能找他帮什么忙,何况她有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哥哥。

所以当和和前天打电话给他说:“岑世,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他意外极了。

上一拨人群开始变得稀少,但和和没有出现。几分钟后,人流又开始拥挤,应该是另一班列车也到站了。

岑世开始拨和和的电话,想问她是否火车晚点。对方的铃音一遍遍沉闷地响着,始终无人接听。当他准备去查询火车到站情况时,和和的电话打过来。她还在火车上,车厢不太安静,有铁轨声,有小孩子哭闹声。

“我误了时间,所以坐了晚一班的列车到。”

岑世放下心来。

和和从站口出来时只顾低头走路,走到他的车前都没发现他。

岑世鸣了一声喇叭,吓了她一大跳。她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只带了一个很大的挎包,塞得鼓鼓的,与她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你是不是把行李忘在火车上了?”

“就这些东西,我什么也没带。”

“不是说要住很长一段时间吗?”

“本来也不需要什么的,而且缺什么都可以方便地买到。”

岑世笑了:“你是不是犯了什么案子所以落荒而逃了?”

他这无心一说却恰恰说中了和和的心事,她瞪了他一眼。岑世不以为意。

车子开得平稳。和和说:“你走错方向了。”

“去吃饭。你还没吃午饭吧?“

“我不饿,我想先回家看我妈。”

“就当陪我吃吧。再说了,现在这个时间,伯母应该还在工作。吃完饭我送你回家,顺便拜访伯母。”

和和警觉地问:“你想干吗?”

“什么‘干吗’?我们现在难道不是‘男女朋友’吗?我拜访伯母也理所应当。”

和和皱眉:“其实我就是在利用你而已,好逃避大人们给我安排的相亲。”

岑世苦笑:“你前两天已经说过了,我不会误解的。你实在没必要再次强调来伤我自尊。”

和和歉然:“所以你用不着入戏这么深,装装样子就好了。”

岑世笑:“我的职业道德非常好,就算是临时工,我也保证尽全力。”

他把和和逗得笑了笑,然后带她进了一家以跑山鸡作主打的饭店。

“我不吃肉,多油腻。”

“补一补吧。你比我走之前那阵子看起来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好。”

吃完饭,和和掏出几张纸递给岑世:“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咱们签字吧。”

“这是什么?结婚协议?”

和和瞪他:“少贫嘴。我俩的‘友好相处五项原则’,我们互相约束一下会比较好”。

“才五条?”

“每条下面还有若干细则。”

岑世噗地笑出来:“筱和和,你韩剧看多了吧。”

“你才韩剧看多了呢?你全家都韩剧看多了。”

“不是韩剧里动不动就有什么签定无聊的协议?”

和和气恼:“协议什么时候成了韩国人专属了?你是韩国人后裔啊?什么都是你们的,整个太阳系都是你们的!”

“得,我把话都收回。我才说了两句话而已,看你这长篇大论的,你口才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还没过河呢就要拆桥啊。”

“哼,这是关乎民族尊严的原则性问题。”

“好吧我错了,我是民族罪人。我签还不成吗?”

这时和和的手机响了几声,她刚接起来打了个招呼,手机就因为没电而断线了。

她在自己又广又深的大包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另一块电池。

和和的包里还是那么乱,东西杂七杂八地挤在一起。她眼角余光看见岑世在偷笑。

和和抬眼瞪他,岑世立即收了笑容,一脸尊敬地将自己的手机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