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5)

作茧自缚 飘阿兮 12880 字 2024-10-10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也没将情绪完全沉淀下来,最后他把电话拨给杨蔚琪。

杨蔚琪的手机也是拨了两遍才接通,那边乱哄哄一片。她竟然在一家夜总会的迪厅里,手机里传出狂躁的音乐。她换了几处地方,用极大的声音讲话,郑谐才能勉强听见。

杨蔚琪说她的当事人极其需要一位在这里工作的证人的证词,所以她设法来说服那个人。

“你在那里等我,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要离开。”

“我去接你。”郑谐坚持。

郑谐在那家迪厅里待了半分钟,出来时还觉得头晕耳鸣。

他去的正好,因为正有一个

喝得有点醺然的男子一直在与杨蔚琪搭讪,他替她摆脱掉那人,拉着她的手出来。

他另一只手捂着耳朵以克服耳鸣:“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杨蔚琪不以为然:“还好吧,这里秩序还算好。”

“上次去农村差点迷路,再上次被人写恐吓信,这次又来这种地方。你的工作太危险了,这种事不该安排女子来做。你不是最近总说累吗?换一份工作吧。”

“这算什么危险啊,喝水也有可能被呛死的。我又没什么爱好,不做这个都不知还能做什么。”

“那就休息一阵子吧,什么都不用做。”

杨蔚琪莞尔:“干嘛?你真的计划要养我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没有问题。”

“我爱美食,爱珠宝,爱名牌……”

“按你现在这种消费状态,就算再严重一百倍也养得起的。”

杨蔚琪半真半假地笑:“真是诱人的提议,你让我仔细考虑一下。”

他俩的车并没停在一处。杨蔚琪又找不到自己的车,郑谐一边取笑她,一边陪她找。

晚上风有点冷,杨蔚琪穿得少,瑟瑟地抖着,郑谐将她半拥着,她安心地靠在他怀中。

杨蔚琪感到郑谐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身体也有点僵。她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让郑谐情绪有些反常的不过是一辆并不起眼的车子。

可是那辆车的车牌郑谐却记得清楚。那天和和送郑谐下楼时,指指一边的车子说:“就是那一辆。”

那车停得很远,可是郑谐的视力非常好,而且他对数字十分敏感。

杨蔚琪大致猜到那辆车是谁的了,她轻轻地说:“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进去看看吧。”

郑谐吐出一口气,没作声。

杨蔚琪说:“这里五楼今天晚上有俄罗斯歌舞表演,或许她是与同事来这里看演出。”

“她又不是小孩子。我们回去吧。”

“听说这个歌舞团很有特色,我从来没去过,要不我们也去看看?”杨蔚琪拖着郑谐的手把不太情愿的他一直拖到电梯口。

郑谐其实来过这里几次,而且对这里一直没什么好印象。

如今这里比他记忆中的更荒诞,台上演员妆容妖冶坦胸露背大跳艳舞,台下观众三五成群左拥右抱神色迷离,往来其间的男女服务生们也性感妖艳,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与香水的刺鼻味道。

杨蔚琪看了一眼郑谐的神色,低头说:“算了,我们走吧。”

“你难得来一次,不如看一会再走好了,现在出去也要付费。”郑谐拉着她走在一名打扮成兔女郎的服务生的身后。

他们的位子非常好,因为郑谐刚坐下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而且筱和和离他不算太近,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将她的举止看清楚。

筱和和软软地倚在最靠墙的一张沙发上,两腿随意地曲着,整个人像被嵌进那沙发里,如软体动物,姿态慵懒而妩媚。

她坐的那处本是极隐蔽的地方,但仍会有回旋的弱光时时映到她的脸。她在看台上的演出,神色有一点恍惚,一只手扶着高脚的酒杯,搭在腿上的那只手则夹着一支烟,偶尔使劲地吸一口,极度娴熟地吐出一串烟圈。然后她很专注地盯着那些烟圈一点点慢慢地消散,就像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2008年10月初稿,2009年4月修改稿)

13-不能说的秘密(2)-修改版

并不是筱和和自己愿意到这种地方来的,而且她也没那么大的胆量不接郑谐的电话,甚至公然关机。当时周围太吵,她听不见铃音。郑谐打到第三回时,手机就没电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她没走,而是留在公司将手边的一幅制了大半的图做完。另有两个同事也在加班。

她的女老板曹苗苗在隔了密封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里对着电话发脾气,柳眉倒竖,怒发冲冠,最后将电话拨出来,用力地扔到墙上。他们在外面谨慎地装作视而不见。

结果才过了三分钟,女老板已经平息了怒火,整齐妥贴地玉立在门口,笑语盈盈地对大家说:“老娘今天请客,谁陪我?”

那两人一人称要回家看孩子,另一人称要给女友做饭,速速逃遁。

筱和和一时没想出合适的理由来,就被老板挟持了。

本来曹老板开着车,可是她奋力一倒车,便将车子倒到了墙上,车尾凹下一大块。老板说:“d,今天遇了一天的鬼。走,我们打车去。”

和和说:“我来开车。”

然后就开着和和的新车到了那一处据说有妩媚的俄罗斯男人和女人跳艳舞的著名夜总会。

和和的老板心情很差。她心情越差就笑得越响,话说得越溜,酒喝得越多,左一杯右一杯,转眼就一瓶,然后再开一瓶,还拖了和和陪她猜拳,谁输谁喝。

她絮絮叨叨讲前尘往事,从幼儿园一直讲到一小

时前鄙视她性别的混蛋同行。和和不插话,安静作听众,听到累时便将酒当饮料喝。

老板乍舌:“和和,你酒量不浅啊,以前没看出来。”

和和低头看一眼:“咦,这是酒吗?我以为是饮料。”

曹老板身材高,头发短,声音醇厚,举止豪气,就没人把她当女人。她叼了一支烟潇洒地点上,那烟的气味浓烈,和和咳了一下。

老板说:“这烟是挺呛人的。算了,不抽了。”

“苗苗姐,这烟的气味特别,给我一支吧。”

女老板喝得已经有点多,她凑过去一边帮和和点烟,一边啧啧地说:“你那假正经的哥哥若是知道我拐了你到这种地方来,会不会拆了咱们公司?他每次看我那眼神就好像我是同性恋似的,他是不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啊。”

和和被逗乐了:“不会。没有啦。”

“我真希望郑谐那小子现在就出现,让他看看他乖得像小白兔一样的和和妹妹现在这德性,然后我可以在一边欣赏他中风的表情。”

“他不会来这里的,他讨厌死这种场合与这种节目了。而且就算他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表情的,你肯定看不成。”

“x,郑谐就是个非人类,从来没正常人该有的表现。”

和和笑吟吟:“其实他对你挺客气的,你当面骂他他也不反驳,你踢他的车他都装没看见。干嘛老跟他针锋相对。”

曹老板骂:“那叫彻底的无视好不好?是把人轻视到极点的表现!说起来,我这辈子在郑谐面前唯一扬眉吐气的一回,就是你不要他给你找的工作,还当着他跟我的面说,你一定要到我公司来工作,否则你就不在这个城市呆着。哈哈,他当时那脸色就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雪糕似的,嗖嗖冒冷气呢。”

“他那次真的挺生气,好几天没理我。其实他并不反对我跟着你工作。都怪你先去惹他,每次都是你先挑衅他。”

“我跟你说过我从小学到中学一共暗恋了郑谐十年的事吧?十年里我写了几百情书,最后终于鼓足勇气全都送给了他。”

“咦,没讲过。我只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每次看见他都要轻蔑地瞪他,我以为你从小就不喜欢他。”

“少女情怀嘛,羞涩,欲擒故纵。你从来没玩过这招?”

和和摇头。

“和和你可真是好孩子。我跟你说,郑谐后来把那我些信按着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每一封都打开,大概检阅了一遍。然后他写了封信给我,只有一句话:‘曹苗苗同学,你的书法越练越差了。’靠!后来我谈恋爱,谈一次失败一次,全怪他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幽默细胞呀,我从来都没见过的。” 和和绝倒。

“噢,原来你也不是郑谐的哪一面都见过啊。”

和和“嗯”了一下,没再多话。

曹老板看了几眼台上的艳舞:“真没劲,还以为有更刺激的呢。对了,据小道消息说,郑谐这一回跟那个杨什么的,就是杨中兴的女儿,可能要结婚了,真的假的?”

“应该很可靠吧,他这一回真的很认真。”

曹老板摇摇头:“我不能想像郑谐堕入爱河的样子,他根本不像一个会爱人的人。”

和和微微笑:“结婚这种事,诚心实意比爱情更重要,态度认真就好。”

曹老板先点头,又摇头:“总之我就是嫉妒,嫉妒。”她见和和不说话,自己补充,“你怎么都没一丁点反应啊?”

“什么反应?”

“哥哥现在要成为别人的了,你没失落感啊?连我都很失落呢。”

和和莞尔:“我有什么可失落的,他本来就一直在跟别人交往啊。苗苗姐,你真博爱。你平均一年谈六次恋爱,花痴一打以上的男人,结果你十多年前的暗恋对象要结婚了,你竟然还吃飞醋。”

曹老板正色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嘛,就你神经大条。哎,吵死了,我去接个电话,你乖乖地坐这儿别乱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筱和和看着老板兼朋友离开,将自己坐的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一些,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十分好的烟,劲道非常很大。和和全身都渐渐放松,表情也放空。

虽然她笑容甜美讨喜,可是身边无人的时候,她不需要笑给空气看。这里乌烟瘅气的,若不想被其他人的二手烟荼毒,最好的办法是自己抽一手烟。刚才喝的那些酒渐渐涌上一点酒劲,而且这里噪音很大,她的头开始有点疼。

和和看见曹苗苗走回来,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也很自然地乖了一点点。她想建议她一起离开。

可是曹老板却并不看她,而是定定看着前方一点,喃喃地念:“妈的,今天果真是到哪儿都能遇见鬼,诸事不顺。”

和和顺着她的方向转头。她看见郑谐就直直地站在她两米之外的地方看着她,神色很淡然。

(2008年10月初稿,2009年4月修改稿)

13-不

能说的秘密(3)-修改版

和和镇静地将自己的坐姿调整到正常的样子,轻轻将腿着地,放下酒杯,按熄烟蒂,然后低头不说话。

她看见杨蔚琪就站在郑谐的身后,面色沉静又带点不安,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似乎在担心郑谐会冲上来掐死她。

有护身符在此,她不用担心郑谐会在这里为难她,只要安静乖巧点就好了。

和和只低头作反思状几秒钟,就听到郑谐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近在耳边,在嘈杂声里依然清晰:“如果不想继续看节目了,就回家吧。”

和和立即顺从地站起来,但是侧身躲过郑谐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她站起来时才知道这酒的后劲很慢又很厉害,而且因为她猛地侧了一下身,几乎没站稳。她避开郑谐向杨蔚琪的方向歪了一下,杨蔚琪赶紧扶住她,她顺势倚在杨蔚琪的身上。

“曹总也一起走吧。” 郑谐淡淡地说。

曹苗苗深知识事务者为俊杰,与其扮悍妇让郑谐把自己丢在这儿,还不如装软弱顺便揩油。她就这样醉三分装五分地被郑谐架出去了,由着郑谐帮她一起结了帐。

外面的风比先前更冷了几分。和和缩了一下,很柔顺地说:“蔚琪姐姐送我回家吧。”

杨蔚琪正不知该如何应对,郑谐已经冷淡地说:“她比你还小几星期,不用叫姐姐。”

和和认真地说:“这是一种尊称,与年龄无关。以后我要叫‘嫂子’的人,现在总不能叫妹妹吧。”

曹苗苗噗地笑了一声。

郑谐无视她俩的双簧,稍缓一下口气对杨蔚琪说:“麻烦你送曹总回家,小心开车。”

杨蔚琪点头:“晚些时候给我电话。”

郑谐走上前,把一直偎在杨蔚琪身边的筱和和拎了出来。他抓住她细细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就像牵一只小猫一样。

和和乖乖地跟着他一路走到他的车旁,不反抗也不出声,进了车里便安静地低着头,仿佛睡着一般。

郑谐也不说话,除了替她系上安全带后,便只将她当空气了。

那家夜总会离和和住的地方挺远,所经之处都是主干道,车流密集,而郑谐则绕了圈子,把车直接开上环城高速路。虽然远一些,但不会堵车。

高速路这个时段车流则极少,和和的眼角只瞥见路旁的栏杆与树木幻作一片半透明的屏影,间距几米的反射灯则连成一条光带,可他开得仍然十分稳,根本感觉不到他在飙车。和和眼观鼻鼻观心,连抬头观察仪表盘上时速计的勇气都没有。

车子突然急转弯后又紧急减速,原来前方有一处路障,而郑谐的车速太快,发现时已经很近。

这么一折腾,和和的胃顿时翻江倒海,她迅速捂住嘴。

郑谐终于侧脸看了她一眼,将车缓慢减速,停到路边。

和和下车便吐了。她晚上除了一点点零食外就没再吃什么东西,喝了许多饮料,还有酒,吐出来的全是水。脸上也有一点水,可能是泪,她抹了一下。

后方伸出一只手,递过一张纸巾。和和说声谢谢,接过来擦了擦脸和手。

郑谐又递过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她漱了一下口,又大口地喝了半瓶,用手背擦擦嘴,便转身上车了。这一次她记得自己系上安全带。

郑谐从另一侧上车,还是不说话,但是车速比先前慢多了。经过第一个路口时,他将车开下高速路,将车窗开了一条缝,车速降得更慢,又打开置物箱,丢了一包东西给筱和和。

和和接过来,是一盒巧克力,她很喜欢的一种牌子和口味。

郑谐从来不吃零食,尤其是甜食,这巧克力应该是杨蔚琪的。

她吐过之后胃空荡荡地难受,所以像吃饼干一样把整盒巧克力都吃光。补充过了能量,她的力量和勇气也渐渐地回来了,只是头仍然晕得厉害,好像有许多小人在里面跳华尔兹。

车内空气有点闷。郑谐摸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含在口中,用火机点燃。

和和已经很多年没见他当着她的面抽烟,上次看到时她还是中学生。她又低下头。

郑谐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将烟夹在指间,眼睛直视着路:“要来一支吗?”

和和轻轻咬着唇说:“不要,谢谢。我一天最多只抽两支。”

郑谐干笑了一下:“你抽这么少,竟能把你的猫训练得那么灵,还会给人叼烟灰缸,也算厉害得很。还有,你有什么好方法让我从来没发现你一直抽烟?”

“少抽,半夜的时候抽,然后仔细刷牙。”

她观望了一下路,是她不熟悉的路段,但街道两旁霓虹闪烁,是酒吧与舞厅的集聚地。

郑谐微睨着她:“今天晚上没有尽兴,所以想继续玩下一场?”

“我累,想回家。”

郑谐没作声。不过当和和的目光继续流连在那些幻彩招牌上时,他还是发话了:“最近心情不好吗?需要到这样的场合来发泄?”

“我只是好奇这里面的

装饰风格。”

“你若真想知道,等白天时我找人陪你一家家地参观,随便哪一家。你犯不着晚上到这里来堕落。”

“大家都是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你凭什么要觉得人家的出身和地位都比你从事的事业低级呢?”

郑谐冷冷地说:“我现在跟你讨论的是有关你的行为问题,你别歪题。二十五岁的大人了,你不觉得你现在才开始叛逆,已经很超龄了吗?”

“你也知道我已经二十五了吗?这种年纪的大人,有没有必要让别人来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怕我会犯错误,一失足成千古恨?可你难道不觉得,没有错误的人生,实在是无趣得很,你自己是多好的一个例子。我记得你从小就最讨厌被别人指挥和左右,可是你却这样喜欢左右别人。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自信地以为,你为我所选择的一切都是对的呢?”

他们甚少会出现这样的对话。和和一向很乖顺,以前郑谐说她几句,她也只是笑笑闹闹,偶尔耍赖,极少反唇相讥。

“所以现在你努力地想犯错,以体验有趣的人生?因为时霖是我认为适合你的,你就铁了心地要拒绝他,而岑世是我排斥的人,所以你明明知道他不适合你,还是一心一意地要与他在一起?”

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和和闭紧了嘴。

郑谐又说:“我的朋友,永远都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你对时霖说的那话,其实是这种意思吧?你这种抗议形式实在是好。”

和和的脸白了白。她小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谐侧脸看她,神色复杂:“和和,你心中一直是怨恨我的吧,虽然你从来不表露出来。你的父亲,岑世,还有你认为我强加给你的那些管教,你是不是一直都……”

“没有!”和和突兀地打断他的话。

郑谐的眼神有点迷离:“和和,如果你记恨,想讨还公道,你有很多种方式,你没必要选择折腾自己这种蠢办法。”

和和大声说:“我没有记恨什么,没有就是没有!爸爸是殉职,那是他的工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岑世他肯被你诱惑与胁迫,证明我在他心中没那么重要,你只不过把这个事实揭给我看了而已。你看,你又来了,你总是要强加自己的观点在我头上!你觉得女子不该抽烟,所以我抽烟就是学坏,你觉得女子不该去夜总会,所以我去夜总会就是堕落!你以为我是什么?在净化室里养大的纯洁无瑕的小天鹅吗?如果我说我根本没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