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君默然侧过身子,望着她平静的睡脸,疲惫心中一痛,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她。他打开门,钱喜捧着黄袍进来替他更衣,他的视线瞥过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最终眼神一暗,他旋即走出门去。
却在那一瞬,纳兰希睁开双眸来,眼神之内清冷至极,再无一分情绪。
穿好白色里衣,在床上盘膝而坐,她安静地吐纳。玲珑打着水走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主子,我接到宫外的消息了。”玲珑服侍纳兰希洗漱过后,才拿出一套翠色罗衣,替纳兰希更衣。她的动作轻柔娴熟,压低着头,低声说道。“是鹰,他说朝廷把长老藏匿在京城东头的地牢之下。”
东头的地牢?她眼神变得清冽澈亮,径自陷入思忖,坐在铜镜之前,蹙起眉头。“他们是在引蛇出洞。”
“蛇?”玲珑手中的玉梳停下来,她的手有些许的颤抖,却还是压下情绪,不让主子看到。
纳兰希垂下眉眼,京城的地牢何其多,偏偏被关押在东头地牢,自然是不怀好意。她没有察觉到玲珑的异样,所以继续说道
。“他们清楚,风云宫宫主,一定会派人去劫狱。”
他们知道风云宫宫主是女子,觉得她残存着血性,这几位长老又是对术国有功之人,自然会前去营救。但是东头的地牢,距离最近的,便是驻扎在翠银山的大营,将士上万,就算派风云宫内武艺最好的几人前去搭救,又如何可以保证他们可以带着几位长老,突出重围,浴血而战?一旦出动上万的将士,武艺再好,也敌不过。
贸然前往,只会牺牲更多的人。
她这般想着,黑眸愈发冥黑忧悒,像是有一抹流光,从中逸出。
纳兰璿的脚步,停在清翡宫的门口,自从得知她的腹中有了皇裔之后,他便清楚,自己不该再继续执迷不悟了。
他们都有各自的戏码,她需要成为最得宠的妃子,他需要成为王朝的驸马,这一切,都是为了复国大业,作出的准备。
手中端着的食盒,是这几日舞阳突发奇想,有了做糕点的兴致,做了好几盘绿豆糕。除去给皇帝皇后的,这手中的一盘,是她知道他要进宫,一早就吩咐他要交给纳兰希。
“兰妃有了皇兄的孩子,这些糕点,她一定会喜欢的。你便送去吧,也算是我对嫂嫂的一片心意。”还记得临出门前,舞阳的脸上尽是毫不遮掩的笑意,盛开的宛如春日的牡丹。
“嫂嫂”那两个字,刺的他好痛,他很清楚,食盒中只有一盘糕点,却突然沉重的令他不堪重负。
他伫立在竹林面前,他已经征求过皇帝的意思了,他允了,他才可以走入清翡宫。
毕竟,身为男子的自己,还是要注意与后妃的礼节。
玲珑微微蹙眉,替纳兰希梳好了发髻之后,将一支碧玉钗插入她的黑发之中,见她依旧还在找寻对策,就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她打开门,径自走了出去,落在纳兰璿的双眼之中,本想喊玲珑将食盒给她,却看到她神色有些古怪,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丢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之上。
随即,她神色自若,又踩着碎步,很快走进了清翡宫内堂。
纳兰璿觉得有些诡谲,一步步走下前去,清风卷起那一抹光亮,他五指一收,将那细小的银光,纳入手心处。
当风停了,他才摊开手心,望着那一根长长的银丝,眉头紧蹙。像是纠结了痛苦,耗费了心血,缠绕了权谋,为大业所困,为情谊所缚,为仇恨所扰,终将那一线黑色的青丝,染上这白雪一般的颜色。
他清楚,这是谁的。
他望向不远处的秋色,一地落叶,带着毫无生机的昏黄色。她才十七的年华而已,十七岁的女子,在宫外,该是多好的年纪。那世间最美好的字眼,都可以用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子身上。像是花朵绽放,女子也该在那几年,彻底绽现光芒。
而她,却暗生了一根银发。
他还记得她年幼的时候,那一头及腰长发,便是令人侧目。黑亮的颜色,柔软的发丝,像是上好的绸缎一般,披落在她的脑后,在她最爱美的时候,一支五彩的琉璃簪,插入黑云,她也可以开心好几日。
他的神色平静,眼看着风儿卷起那一根银光,再度消失在自己眼底。秋季的沉重和萧索,都令人有些压抑。
玲珑再度出来的时候,才留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纳兰璿,她眼神一亮,朝着他走过去。
“驸马,不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