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寸心说道:“大不了我们明年种双季稻,那些大豆和油菜先搁置,开春将田全用来种植早稻,熬到夏天就有收成,而现在田头的小麦也刚种下去,春末秋初我们还能收获一茬小麦,有这些再加上仓库内的储粮,勉强够个七八,入冬前这几天,趁着一些动物还未进入冬眠,组织人捕猎,对了,他们那边也有一百多名的劳力,这么多人捕猎,去东湖打渔,总能收获一些肉食飞禽和鱼类,加上奶牛和养殖场的鸡兔猪肉,咱们一起熬到明年夏收是可以的。唯一的问题是要全村的人跟着一起节俭,可能以前吃的粥稠些,这个冬天吃的就稀些,以前饭能吃个十分饱,现在只能吃个八分饱,以前隔个五六天就有油水,现在伙食就只能清淡。”
于木阳想了想,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他没什么能反驳李寸心的话,关于粮食用量的问题,李寸心是权威,他心底没有数,支撑不了他做任何辩驳,其他的理由又想不到,抓了抓头发,不说话了。
王燃说道:“粮食可以支撑,可我们这也没这么多地方给他们住啊。”
他们村一百多个人,一般是两人或者三人一间房子,陆陆续续建设,住屋不过三四十来座。王燃听说杨太楠他们的村子临时修起来的屋子勉强遮蔽风雨,却挡不住严寒,心想如果对方加入他们的村子,肯定是要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来熬过寒冬的,这想一想都不知道要怎么挤,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伤员。
许印思量道:“这个也不是问题,刚修起来的食堂还没有用,可以布置成临时医院,将伤员安排在里边居住,便于看顾管理,也节省空间。”
李寸心扬了扬眉毛,她倒是没想到这个办法,看向许印,暗自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许叔总是在一些地方很靠谱。
蒋贝贝说道:“可我们没有这么多床铺。”
文宓豪气地说道:“两条条凳架起一块木板就是一张床,到时候要是木板不够,大不了把各家大门的门板拆下来一些,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头的人既然现在能安置这么多伤员,想必也有些担架床被在的,到时候我们再匀一些出来,应该也能凑得齐,实在不行,今年产出的棉花可以先用来弹棉被,我们出去打猎看看能不能弄些皮毛回来。”
文宓这么一说,众人没了话说,屋里一时又没了声音。
云这时候才轻声细语地缓缓开口,说道:“其实如果我们在设施粮食上有这条件,答应他们也不是不行,大家都有艰难的时候,都不用易地而处、换位思考。于木阳,你当初在野外几乎要被饿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天爷能派个人救你,给你口饭吃?我和夏晴快冻死在雪地的时候,我们想过。村长当时带我们回来,她的条件也说不上多好,但还是匀了口饭给我们吃,匀了块地方给我们地方住,我们才能活着。今天的他们,就是当初的我们,你想想当时的心境,就能体会现在的他们了。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来吃白食,他们可比我们之前有资本多了,我们救了他们能有不菲的收益。”
第78章
于木阳抱着手臂, 肩膀松垮了下去,像是对云的话表示妥协般从鼻腔里舒了一道气,他当然还记得当时的绝望, 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感觉,他也永远记得遇见李寸心端着肉锅, 自己端上热饭碗时的那种心情, “云,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话说出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 从那天开始,在我心里村长就是我亲妈,你们就是我亲姐亲妹亲哥。唉, 算了,这事我没意见, 你们想怎么做我都同意。”
李寸心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众人或叹气或摇头,暂时都想不出什么话好说。云和夏晴是态度明朗, 同意这些人加入的;王燃和蒋贝贝大概有些疑虑;许印和文宓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以后愿意伸出援手;其余几人沉默着,或许心底还没有主意。
李寸心的目光最后定在赵蓬莱身上。从一开始的‘我不同意’后,赵蓬莱再没说过一句话。
“蓬莱。”李寸心叫道。她知道赵蓬莱是个很有热情的人, 从一开始只有六个人,他就敢畅想把这里建设成一个丰饶富足的小镇就可以看出。按理来说, 他应该高兴于村内有新的活力注入,而他和许印他们一样,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人, 从他一开始自荐村长, 但最后愿意服从众人的决定来看, 他也是懂得配合,不将个人好恶为做事的首要标准的一个人。李寸心很好奇他的理由,也隐隐能预感到他会说些什么,“你刚才说你不同意,能说说你的原因么?”
赵蓬莱面色肃然,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说道:“首先,我对杨太楠他们这个村子要加入我们村子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不如说我觉得这件事的确是一桩好买卖,请允许我先抛开个人的情感,只用利益和得失来谈论这件事这是一桩买卖。”
几个要开口的人又默默将嘴巴闭上了,尽管赵蓬莱‘买卖’这个词用得冷漠,但确实是实情,这件事的本质上就是这样。
“其次。”赵蓬莱向李寸心问道:“加入和合并这两个词的意思可大不一样,他们有的人说是合并,有的人说是加入,我想问问到底是合并还是加入?”
宁一葵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道:“有什么区别?”
狄婉玲解释道:“大概是主体和客体的区别,要是合并,可能在权力上他们和我们平起平坐,现在的制度和决策人员要打乱了重新分配,如果是加入,就是以我们为主体,他们听从我们的安排。”
赵蓬莱点了点头,表示他便是这个意思。
李寸心说道:“杨村长和孙小姐的意思是‘加入’,他们愿意让渡权力,不是做为一个村子,而是做为两百个人加入我们村子。”
“好。”赵蓬莱说道:“就单论利益,只要我们村子节衣缩食一个冬天,换来大量的人力以及各式可开采的资源,这确实划算,别说节衣缩食一个冬天,就是辛苦两年三年,这都是值得的,因为付出是一时的,获益是长久的,这个道理说一说,大家也都明白。”
“但是!”赵蓬莱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众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目光幽亮地望着他。赵蓬莱说道:“他们的团体已经成形,他们的权力已经成形,他们势必就比个体更加排外。就像云那面团,是,和面的时候,你加水加面都不要紧,多费些劲,多揉一会儿,都能揉进去,但是等你饼子都烙出来了,这两个饼你还能揉成一个?他们就是比个体更难吸纳,因为先来后到、先入为主的问题,他们更认同他们的村子,而我们的人呢,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人免不了自己是主人的心态。这是心理上的壁垒,表面上我们住在了一起,心理上依然有城墙,这是你们村子,这是我们村子!”
云疑惑道:“你是担心之后会有排挤和矛盾这些问题?”
赵蓬莱说道:“到时候这些都只会是小事,是前因,只要村子里有做主的人,总会有人出面或解决、或镇压。最主要的问题是只要无法融合,他们不认同是我们的村民,我们的村民也不认同他们是我们的村民,他们迟早会想要夺回自己的主权。一个村子,两个大的团体,就算今天他们说的以我们为主体,服从我们的安排,让渡出做决定的权力,但谁能知道我们救的不是中山狼?等他们缓过气来以后,不会反咬我们一口,好,就算,就算他们现在没有心,怎么保证将来没有重新夺回村长位置的这个心,他们有两百个人,人数多我们一倍,真要到这个地步,我们必输无疑。”
赵蓬莱望着李寸心,深深地说道:“这里整个村子,整个村子的一砖一瓦是我们搭起来的,百来亩田、那么长的水渠,是我们一寸一寸犁出来的,第一年,我们窝在后边那旧土坯屋里,活得像野人一样,前两年,我们疯了一样修建砖瓦房,扩建农田,挣了眼就做事,吃饭囫囵吞,累得几乎要吐血,为的什么,就是为了建设村子,我们的村子!你做村长,我认了,但要是他们那一伙人,想要鸠占鹊巢,那些人什么都不做就要霸占我们的劳动果实,那个杨太楠想要吃现成的,反过来把控我们的村子,做我们的村长,我死也不认!”
李寸心张口许久,轻声说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其实她想到的还只是两个村子无法融合时可能激发的矛盾与摩擦,赵蓬莱担忧的是矛盾摩擦尽头最坏的结果。
云说道:“你想的这种是最坏的结果,即使真到了那时候,他们两百个人,也不会所有人都赞成闹事,每个人秉性不一样,观念道德也有所不同,就像我们现在,有的人愿意他们加入,有的人不愿意他们加入。而且他们既然现在愿意为了生存让渡权力,那在将来,也不会轻易为了权力而冒牺牲性命的风险。还有最后,你的比喻也不太恰当,我们两个村子的人,确实已经形成了两个团体,但还不至于到烙熟成饼,无法融合的地步。我们不是从小就长在这里的,我们到这个异世界,时间短的才一两年,时间长的大部分四五年,因为离这里近,所以在这个村子,他们离森林近,所以在杨太楠的村子。我们有相同的语言和文化,甚至相比于自己村子的人,我们会觉得老乡更亲近更有话聊,就像夏晴说的‘乡音相近,习俗相同’,就像我们那个地方的人喜欢吃辣,江南地方的人饮食清甜,我们这边的叫糍粑,他们那边的叫年糕。我们不是已经成形的饼,顶多算是一个干一些的面团,一个湿润些的面团,可能需要多一点面、油、水这些调和剂,把两团面揉在一起,尽管要多费些力,但我觉得总能揉成一个面团。”
云说话轻轻慢慢的,但却条理清晰,对赵蓬莱的话提出质疑。
他们是在合理探讨,赵蓬莱被反驳,也不生气,向云笑道:“以前有什么事,你都闷不作声,没想到今天你有这么多真知灼见。”
云看了眼李寸心,说道:“可能是联想到自己,多少有些感慨。”
夏晴问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现在到底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