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爷爷。”叶瑜任由他看了一会儿才出声打断,并不好奇,也不多问,“你在发呆吗?”

叶无苍乌黑的鬓发在他轻颤的动作下微微一抖,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薄雾散去,凝聚成一汪深潭。

“爷爷老了,总是走神,”叶无苍说,“没吓到小瑜吧?”

叶瑜摇了摇头,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爷爷不老,我也不怕。”

“也是,你从小就什么都不怕。”叶无苍轻轻笑了笑。

“说说吧,”沉默几秒后,叶无苍主动询问,“这次给小雪打电话,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叶瑜乖巧一笑,不答反问,“爷爷怎么知道的。”

“你们俩还想瞒着我?”叶无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除了你,还有谁会让小雪出这个老宅?”

提到雪叔,叶瑜不得不顺着话题往下走。

“您啊,”叶瑜故作夸张,“雪叔可是亲口说的,他不出老宅,是因为您非要吃斋念佛两年整,他得陪着您。”

叶无苍摆摆手,“少来,我什么时候让他陪了。”

“雪叔可是跟了您一辈子,”叶瑜按了一下旁边烧水的按钮,“这些事您不说他也得陪啊,而且就算您说了,说让他走,他就更得陪了。”

叶无苍听她绕来绕去什么陪不陪的,摆手道:“好了好了,都给我绕晕了。”

叶瑜见好就收,回答叶无苍最初的问题,“是一幅字。”

叶无苍没说话,看表情在听,叶瑜继续往下说。

“爸妈让我参加京市书法银霜奖的评比,写一Ⅰ幅洛神,”叶瑜垂下视线,轻声道,“差不多写完的时候,有人闯进我的宿舍,用墨泼脏了。”

叶无苍听完没有说话,他的脸庞有一种岁月刀削斧凿过后的深沉,嘴唇和上眼皮的脂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流逝,年轻时正气的一张脸,年老之后,反而会趋于冰冷锐利。

叶瑜知道面前的人,并不是表面上和她插科打诨的小老头。

他是一个骨子里冷血冷情的,真正的,上位者。

年轻时候徒手收拢京市各处地盘,从一个修玻璃的学徒,成为咳嗽一声京市都能震颤几下的“叶老爷子”,绝非仁慈善良可以形容。

“小朋友之间的玩闹,”过了两分钟,叶无苍慢慢开口,语气平静,“有点过火而已。只有这点事吗?”

耳边传来壶水烧开的声音,叶瑜轻轻握住隔热壶柄,冲泡茶粉。

她不会点茶,叶无苍不让人教她,说看她端茶递水低眉顺眼的样子就闹心。

可老人都喜欢小辈承欢膝下,不学茶道,基本的冲茶泡茶会吧,于是叶瑜趁机把自己喜欢的茶叶带到叶无苍的屋子,看见茶缸空了,就抓了一把茶叶扔里面,颠儿颠儿地接满热水,期间还撞倒了一个落地灯盏,噼里啪啦一通响之后,一脸求表扬的模样端到叶无苍面前。

望着那一大杯“粗制滥造”的茶泡水,和把泡茶这样文雅的事情弄得鸡飞狗跳的小叶瑜,叶无苍哭笑不得。

此时此刻,过了十几年,叶瑜还是不会泡茶。

灯罩倒是不会再踢倒,因为她已经长高,求表扬也不会写在脸上,因为她的脸皮也懂得了得在必要的时候变薄。

一杯看上去挺清凉的茶递到叶无苍手边,叶瑜虚心受教道:“您说的对,是我太大惊小怪了,这么点小事就麻烦雪叔,沉不住气。”

望着手边的茶,叶无苍眼神略微动容。

叶瑜垂眼的神态,又让他一阵恍惚。

几秒之后,叶无苍接过茶盏,轻轻叹气,“你要是沉不住气,那就没有沉得住气的孩子了。”

叶瑜静静听着,没有说话,没有反驳。

“罢了,就让雪叔跟你走一趟吧,他比我细心,”叶无苍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表情不辨喜怒,“你能把爷爷的话记在心里,一以贯之这些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