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大结局】 (1)

怨气撞铃 尾鱼 12957 字 2024-10-10

这是跑长途去新疆的货车,季棠棠踩着脚蹬爬进驾驶室里,当着司机的面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几张大额的,剩下的都是毛票子,她把钱往司机面前一推,说:“我也去。”

司机觉得她很奇怪,还想问她什么,她脱下外套盖到身上,说:“师傅你慢慢开,我要睡觉了。”

————————————————————

货车开的很慢,沿途在各个点停,卸货,又补货,司机是个老粗,每次看签收单都抓耳挠腮,季棠棠会接过来帮他看,帮他算每笔货该卸多少,还剩多少,司机大为感激,渐渐熟络,也愿意帮她行方便,知道她没身份证,遇到检查时会让她藏进货仓,或者提前下车,抄小路到前头的站点等,车到的时候再接上她。

也会劝她:“妹儿,跟家里认个错噻。”

季棠棠说:“我爸让我滚的,他说我不要脸,一分钱都不让带,身份证都让他撅了折了。”

她把十三雁的故事给套到自己身上了,主动说出不堪的事会轻而易举赢得信任和同情,跑长途的司机见多了黑的灰的,唏嘘之下,反而为她担心多些:“妹儿,你一个人在外头不是办法噻。”

“我在新疆有朋友,到了就好了。”

司机叹气,估计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后来寻了个机会把钱又还给她了。

有一次半夜行车,凌晨三点多停在个夜值的便利店门口,司机进去买烟,出来的时候看到季棠棠在外头的玻璃电话亭里打电话,他在驾驶室等着,她上车的时候,司机问她:“给家里打啊?”

季棠棠有点恍惚:“给朋友打。”

“说啥子?你爸妈找他打听你了没?”

季棠棠没说话,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没人接,可能睡着了。”

————————————————————

车子一直开到喀什,季棠棠在那里待了几天,搭了一辆内地援建阿里的车进藏,司机一路都在跟她摆忽高原的可怕,高反、严寒、恶劣的天气、物资的匮乏,还有人口稀少。

季棠棠静静听着。

这不就是她想找的地方吗,安

安静静的待着,不要那么吵,不要那么多人,苦一点没所谓,身体上受的苦多了,心里也会好受些。

车子在桑扎放下她,司机说:“车子要直接去工地上,后面就没大的镇子了,你就在这下吧。”

桑扎很小,但总有过路的车在这里中转,她觉得应该还有更安静的地方,她向当地人打听,藏民听不懂汉话,只好引着她去桑扎寺。

接待她的是个脸庞圆圆的年轻小喇嘛,叫央宗,她第一句话就问:“我听说藏北是无人区,常年没有人的,是不是还要从桑扎往西走?”

央宗吓了一跳,他头一次看到一个孤身的姑娘要去无人区的,他问她:“你是游客吗?”

“不是,我要住下来。”

住下来,住到无人区里去吗?那怎么活的下来?

央宗傻眼了,领着她去见桑珠活佛。

————————————————————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季棠棠蹲□子,捡了块石头去挖拉幡绳脚下的泥地。

桑珠活佛来多玛看过她,问她:“拉姆,帐子里太黑,为什么不留进光的地方呢?”

她说:“毡帐太厚了,光进不来。”

“拉姆,毡帐就像你的心,不把心打开,光是永远进不来的。”

“我习惯了。”

桑珠活佛笑起来。

他说:“我曾经去过青海和四川游学,交过很多汉人朋友。你们汉人常把光比作是希望,有谁会习惯没有希望的日子呢?拉姆,你心里没有希望吗?”

“没有。”

“真的没有?”

“不可能实现的。”

“那就是有。”

有,没有,没有,有,文字游戏吗?

“不可能实现的希望,也叫希望吗?”

“也叫希望。佛祖会知道。”

“但是佛祖不会帮我达成希望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你觉得实现不了的事情,佛祖未必实现不了,我们都是凡人,他才是佛祖啊。”

临走之前,桑珠活佛带着季棠棠在拉幡绳下埋了一袋风马旗。

“拉姆,你要相信佛祖对每个人都有安排。”

“我不信佛,佛祖也会对我有安排吗?”

桑珠活佛又笑了:“会,佛祖对每一个善良的人都有安排。拉姆,希望实现的时候,回到这里来,扬风马旗,感谢佛祖的保佑。”

“那我一辈子都用不到这些风马旗了。”

桑珠活佛忽然就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季棠棠抛下手中的石头,拿出被塑料袋绑的扎扎实实的一包风马旗,五颜六色的一沓沓,印的图案都是驮着佛法僧三宝的矫健宝马,四角是金翅鸟、龙、老虎和狮子。

风大起来,季棠棠默念六字真言,然后扬起风马,迎风洒向高空。

风马旗很薄很轻,借着风势,飘飘扬扬飞出去,又缓缓落下,半面皑皑雪坡,顷刻间就点缀上无数色彩纹络。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扎西德勒。

————————————————————

季棠棠原路返回,她低头看地上的风马,小心地不去踩踏,无意间一抬头,忽然就愣了。

岳峰就站在离她十多米远的地方,看着她微笑。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见她不动,岳峰叫她:“棠棠,走过来啊。”

走过来?

季棠棠看地上,那里只有一行脚印,是她上山的脚印,小小深深的雪窝子,她沿着那行脚印慢慢向岳峰走过去,周围安静极了,脚下的雪发出沙沙的踩实声,她像是走独木桥,小心翼翼又摇摇晃晃,近前时,岳峰握住她一只手帮她站稳,季棠棠咯咯笑起来。

岳峰捏捏她下巴:“傻不傻啊?”

说完了,单腿缓缓屈膝下跪,然后抬头看她。

“棠棠,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季棠棠不说话,她有点慌,被岳峰托住的手微微发颤发烫,这热度慢慢就传到了脸颊上。

她避开岳峰的目光,嗫嚅着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不说,谁知道你想干什么呢。”

【全文完】

【古城后记 1】

作者有话要说:恩恩,还有一章番外,神棍锅锅的番外,于是有一些大家关心的问题,会在番外里写到。

下午阴天没有太阳,院子里不晒,毛哥叮叮当当挥锤子砸钉子,计划给院子里竖个秋千架。

这是客人们建议的,她们说毛哥,这是古城啊,这么有调调的地方,客栈里怎么能没有玻璃屋顶房子呢,怎么能不种满花花草草呢,怎么能不养两条汪星人和喵星人呢,怎么能木有秋千架呢?

毛哥当时诚恳的说好的好的,感谢感谢,一点采纳。

转过身,两眼珠翻的,

用毛嫂的话说,都翻成贞子了。

好吧,毛哥了解这些客人的,大老远的来这,还不就是追求那什么感觉,就是喜欢细雨霏霏的时候拍个打死也叫不出名的花儿,或者自拍一张文艺矜持托腮沉思的照片,然后发微博上,顺便更新一条:“我在xx,人生就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何去何从”。

那调调,膈应地毛哥牙疼,要是在尕奈,他才不理这些七七八八的,但是现在略不同,到古城来就是安稳过日子做生意的,加上当时一个人现在拖家带口,有养家压力了,就得把消费者的意见略当回事了。

略一权衡,玻璃屋顶就算了,那玩意死贵还不结实,狗啊猫的也靠边站,老子都这么大岁数了,没事抱个宠物,那不整一大太监么,秋千架到时可以,晃晃悠悠的,惬意。

正嘭嘭敲着,神棍踢踏踢踏从屋里出来了,顶个鸟窝头,照例面目带菜色,毛哥正准备跟他打招呼,人家目不斜视的,踢踏踢踏就走了出去。

毛哥嘀咕一句:“德性。”

继续叮叮当当了没两分钟,神棍抱着个包裹又回来了:“小毛毛,你在淘宝上买东西了?”

等了好几天东西终于来了,毛哥锤子一扔赶紧接了过来,三下两下撕开胶袋,正要打开,一憋眼看到神棍还搁边上站着,立马停了手:“干嘛呢你?”

神棍脑袋伸的跟长颈鹿似的:“买啥了啊,看看呗?”

买啥了,蕾丝缎面吊带裙。

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给毛嫂买的,前几天是两人住到一起整半年的日子,毛哥粗枝大叶的,不记得,看到毛嫂辛苦拾掇了一大桌的菜,心里奇怪,追问之下毛嫂才吞吞吐吐说了。

毛哥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虽然两人都不年轻了,但浪漫还是值得追求的啊,必须补过个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的夜晚!

这种事儿,哪能让神棍知道呢,毛哥敷衍他:“没什么,买了点吃的“

神棍脸皮真厚:“那也分我吃呗……“

真不客气,一边说一边上手来翻了,慌得毛哥赶紧把包裹护到身后去:“边儿去,你不是写书么你,赶紧回去写去!“

这一说,神棍忧郁了,末了垂头丧气说了句:“我卡文了。“

卡文这词是神棍前几天普及给毛哥的,他说为了寻找资料,他现在老上网,积极了解文坛最新信息,一了解之下可不得了,原来现在说法都变了,写书不叫写书,叫码字,写不出来不叫写不出来,叫卡文。

神棍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名词特别高端洋气,逮住了就拼命用,前一天晚上吃完晚饭还跟毛嫂显摆来着:“弟妹,你忙,我码字去了。“

可怜毛嫂听得一头雾水,还跟毛哥打听:“神棍要帮咱家码后院吗?“

阖着又卡了,这两天卡文的频率偏高啊,毛哥庆幸神棍终于不闹着翻他的包裹了:“写到哪了啊,咋还卡个没完了呢?“

神棍很伤感:“这不是写到动情的地方了,下笔如千斤啊。“

毛哥恍然大悟:“写到盛家奶奶了啊。“

神棍鼻子都气歪了:“人家叫盛泽惠!风华正茂,什么盛家奶奶!“

毛哥坏起来,也能把人气疯的:“不就那个民国老太婆吗,咋了啊,活到现在,可不得叫她奶奶啊。“

简直叔可忍婶婶不可忍,神棍气的掉头就走,毛哥不理他,自顾自整治秋千架,神棍走到自个儿房门口,忽然就飚了一嗓子。

“你打量我傻啊?快递没单子的啊,你家从千姿百态内衣坊买吃的啊?“

毛哥吓的一激灵,一锤子砸到大拇指上去了。

——————————————————————

神棍自知理亏,晚饭也不好意思去吃,毛嫂喊他的时候哼哼唧唧说在专心创作,毛嫂走了之后没多久,神棍听见毛哥在那嚷嚷:“不吃拉倒,敢来的话老子剁他十个手指头!“

嘴上嚷嚷的凶,很有点就此恩断义绝的意味,谁晓得晚饭过后,毛哥主动过来找他了,一边接手机一边推门进来,大拇指上包着的白纱布分外显眼,他对着手机嗯了两声,然后递过来:“峰子的电话。“

神棍一喜,手伸到一半忽然又警惕地缩了回去:“小峰峰有没有说不和那个藏族女人结婚?“

毛哥翻白眼:“没说。”

“不接!”神棍恶狠狠的,还凑到手机前头大叫,“你跟小峰峰说,我坚决不同意他和那个种族女人结婚!”

毛哥无语,半晌掀了手机外放:“峰子,听见了没?”

那头响起岳峰懒洋洋的声音:“嗯,听见了。”

那头好像也是外放,除了岳峰,隐约听到有个女人的在低笑声。

毛哥心说坏了,感情那个拉姆在边上听着呢,这可不太利于以后的和谐相处了,他赶紧拉神棍,压低声音凶他:“人在边上听着呢。”

听都听到了,害怕什么,神棍伤心了:“我不喜欢拉姆,我喜欢棠棠。”

越说越没边了,毛哥

赶紧把手机掀回来,走到门外去说圆场话:“那个……拉姆,峰子肯定跟你说了,神棍有点不正常,他说话你就当放……放气,我跟你说他下午还抡个锤子把我手砸了,总之就不正常……”

拉姆低笑声,也没说话,到是岳峰说了句:“那挂了,我大概还有四五天能到,见了面细说。”

挂了电话,毛哥长吁一口气,有想到神棍嘴没把边的,心里有气,回头正想骂他两句,目光所及,吓的一个激灵。

神棍站在门口,及其哀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么看多久了。

“小毛毛,你怎么冤枉好人呢?你那手是我砸的吗?啊?”

————————————————————————

岳峰的车搁金沙江大拐弯边停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近前后高山矗立,轮廓线压着天边,看上去都像蹲伏着的远古巨兽,下头就是绕流金沙江,围着山体形成了个Ω型,水的颜色比山浅,晚上看不出流动,到是透着几分安静来。

只有车里亮着灯,晕黄的灯光,仅照亮车周围两三米的地方,山里安静的很,有时候能看到对面环山道上的夜车,车灯闪啊闪,跟萤火虫似的,几下就转了个向消失在黑魆魆的山里了。

岳峰挂了电话,看边上的季棠棠,她开了袋薯片,吃的咯蹦咯蹦脆的。

岳峰斜了她一眼:“心里挺得意是吧。”

“那是,神棍对我多好啊,一心一意的。”

还真是大言不惭,岳峰真想在她腮帮子上拧两下。

季棠棠忽然想起了什么:“真不告诉毛哥啊?”

岳峰没吭声,季棠棠也就不再问了,其实这个话题两人之前聊过,都觉得大家把她当成跟季棠棠长的相似的藏族女子拉姆会更为合适,毕竟回到汉地,太多事情不可预期了。

一想到这个,季棠棠的兴致就一落千丈,她低着头隔着包装袋把手里的薯片捏的嘎嘎响的,闷闷坐了会之后,忽然说了句:“车里太闷了,下去透透气。”

说完就开车门下去,岳峰想拦没拦住,等他从另一边下车,季棠棠已经在坡边上坐了下来,下巴搁膝盖上,低头拿手指拨地上的小石子儿。

岳峰回车上拿了个垫子下来,过去示意她欠个身:“起来,地上凉。”

说着顺便挨着她坐了下来:“棠棠,怎么了啊?”

“没事儿”

“藏北一年,演技倒退不少啊,一脸的事,还好意思说没事。”

季棠棠的头垂的更低了,她吸吸鼻子,低声说了句:“是没事儿。”

岳峰低头努力想去看她的脸:“哭了啊”

季棠棠把脸偏向另一边:“没。”

岳峰长叹了一口气,两手往脑袋后面一叠,慢慢朝后平躺了下去,季棠棠愣了一下,见他好久没起来的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拉他:“别躺地上啊,冷不冷啊。”

岳峰拽着她胳膊往下拉进怀里,顺势就环了腰不让起来,季棠棠还没反应过来,岳峰贴了她的脸:“都湿了,还说没哭呢。”

季棠棠沉默了一下:“岳峰,我想回藏北去。”

“为什么”

“藏不住的,岳峰,我跟你回去,就是跟秦家人生活在一个城市,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见他们,我只要跟你一起生活,消息就瞒不住,苗苗一定会知道的。我炸死了她爸爸,你觉得她会相信我只是跟她的杀父仇人长的像而已?如果警方介入,如果消息再传回盛家……”

岳峰撑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揉揉她头发:“所以这几天脑子里都盘着这个?”

“嗯”

“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烦。”

“想出法子了没有?”

“想出来了,我不愿意。”

“想出来了?”岳峰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想出了个什么法子?”

“整容。”

岳峰啼笑皆非,不过静下心来想想,的确不失为一条出路,顶着全新的名字和全新的面孔,有谁会怀疑她会是那个死在爆炸里的季棠棠呢?“

“不想整是吗?”

季棠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嗫喏了一下没说话,私心里,她有点惭愧,其实这个法子是最省心的,改头换面,一了百了,可以给岳峰省掉很多麻烦,但她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