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
心猛地一疼,像带倒钩的箭早嵌了进去,如今被人不留神扯了一下。娉婷蓦然惊觉,用指甲暗暗狠掐嫩得出水的肌肤。
不要想。
不许想。
再也不想!
深深呼吸,将思绪逼着迫着,转回那“驸马府”三字上。
何侠取得兵权并没多久,要牢固自己的地位,一定会哄好娇妻。这位在归乐的政治争斗中失去家园,吃够苦头的小敬安王,不会不明白云常公主的支持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
何侠会使尽浑身招数,让公主殿下俯首称臣。
回到都城,精神舒畅的第一晚,不是最应该用在柔情蜜意上,垂幔床榻处吗?
娉婷沉思良久,转头看向醉菊:“何侠今日一早出门,是进宫见公主吗?”
“他沐浴过后,悉心打扮了一番才出门,应该是去见公主。”醉菊想了想,“当然要急着去,公主说什么也是云常的主人嘛。”
见娉婷露出思索神情,眸子流露出计定的光,又似乎还有想不通的难题,秀气的眉忽然皱起来,醉菊试探着问:“姑娘是不是想到法子了?和云常那位公主有关系?”
娉婷显然遇到难题,慢慢将头摇了两下,盯着醉菊,又是一番沉默,才启唇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药方,可以暂时改变我的脉息,不让何侠为我把脉时知道真相?一夜就好。”
娉婷本身就精通药理,知道此事真的不易。
这药方要有效且不能伤害腹中胎儿,而且在软禁当中,醉菊要什么药材都要通过驸马府的人,何侠怎会不起疑心?
醉菊道:“姑娘在考我的医术吗?这样的药方,别说我,就是我师傅也是没有的。”
娉婷也没抱多大希望,脸色黯然,低声道:“这是最疏忽不得的关键,没有想好这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醉菊的唇角却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药方是绝没有的,但我也没说别无他法呀。给我七根银针,保管今夜之内,何侠摸不到姑娘腕上的胎脉。”
“针灸?”娉婷眼中乍喜。
东林神医霍雨楠的拿手绝技,正是针灸。
“不过,这也只能用一次,用多了,毕竟对胎儿不好。”醉菊实话实说,“而且针灸之后,脉搏无法像平常一样平稳,会稍显紊乱。”
“这更好了!”娉婷轻轻一掌击在石桌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隐隐有了三分从前的光彩,压低声音道,“我正要让何侠以为我病了。”
“但是银针……”
“银针还不容易?何侠吩咐,驸马府里的人要待我如主母。”娉婷的目光悠悠转向小池对面一直探头探脑的两名侍女,“叫她们拿,敢不给吗?”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雪刚停住的时候,何侠回到了驸马府。
昨天深夜才到,今日却起个大早,进宫见了公主,又为了东林之事被众将军困在议事厅里商讨战事,纵使铁打的身子,也略有了些倦意。
往日他眼中的驸马府,金碧辉煌,却总少了点人气。今日从宫中策马归家,却对它多了一分亲近,也多了一分不愿面对的怯意。
这亲近和怯意,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娉婷在的地方,总会染上和娉婷眸中一样的颜色,回响着和娉婷呼吸一样的节律。
她总能在不知不觉中,渗进别人的每一次呼吸,牵着别人的心,而自己却是一副毫不自知的模样。曾经,只有何侠是例外。
十五年相伴相随,何侠也能渗进娉婷的呼吸,牵着娉婷的心。他脸色不对劲,身上不舒服,兴致不好……都会引起娉婷的注意。那双聪慧的眸子轻轻转上两圈,便能猜出他的心事,于是逛园子也好,弹琴也好,说笑话也好,她总是体贴地为他排解。
有时她会劝满心不痛快的他拿起剑,舞一套敬安剑法。她也一边换了袖子特别宽大的裙子来,伴着他的剑,和着《九天》曲,跳一支轻柔妙曼的舞。
灵犀相通,堪怜身边一朵解语花。
天下间的男人,没有几人能有这般福气。
这是属于何侠的福气,曾经。
当娉婷的目光移向他处时,何侠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得到娉婷的关注,是如此宝贵如此满足。
原来珍贵的不是琴声低唱,动人的舞,魅人的笑,而是那一份安心的感觉。
原来天生的福气,也天生注定有失去的一天。
这些曾经属于他的福气,难道注定统统都要给了楚北捷?那个敌国的王爷;那个设下计策假装败退,促使何肃向敬安王府动手的镇北王;那个留下离魂宝剑,从此让娉婷怅然若失的男人。
踏上台阶的脚步有些迟缓。
眼前的门槛真高,这是他驸马府的门槛,似乎再高一点,就能把门洞挡
起来,让里面变成一座结结实实的监狱。
他自愿跨进来的,但不等于愿意在里面待上一辈子。
何侠低头,看自己掌中被剑磨出的茧子。他的手,有力而灵巧,知道怎么巧妙地挑砍穿刺,为自己赢取胜利。
四国已乱。
乱世,就是英雄的乐园。
他是天生的将才,敬安王府的出身,更给了他居高临下观测时局的本钱。他天生,该是这攘攘众生最顶端的一个。
但另一个人也有这般雄厚的本钱。楚北捷,也有尊贵的出身,也能文能武,也有治国的才干,也有领兵的谋略勇猛。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使人臣服的气势和风度。
何侠和他,就像归乐的两琴——阳凤与白娉婷,一生之中,总要被连在一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