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

凤城飞帅 月斜影清 11998 字 2024-10-10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爹听得心花怒放:我朱朱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孩儿。

可是,曼青阿姨她们说小小桑哥哥才是最聪明的小孩子。

她们知道什么?我朱朱才是。爹将我举过头顶:朱朱,今天爹亲自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我咯咯地笑起来,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动:爹,我不吃好吃的饭菜,我要那颗珠子,要大的那颗。

爹估计是太高兴了,居然脱口而出,乖,朱朱,这颗要留着给娘。

这是爹第一次说出那些礼物的去向,原来那些跟朱朱的礼物一摸一样的另外一份是留给娘的吗?那些礼物都是留给娘的吗?那为什么不赶快给娘呢?我脑筋转得飞快,如果这些礼物给了娘,那娘一定会给我玩耍的。

爹,快给娘吧,把这些礼物都给她。

爹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半晌才低声道:你娘不会要的。

尽管我小小年纪,也发现了爹脸上那种深刻的悲哀。我不敢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拉着爹的衣襟轻轻摇晃他:爹,爹……

爹一下清醒过来,温和地看着我:那些礼物都给我朱朱,给我朱朱做嫁妆。不过,等朱朱长大了再给,好不好?

好。那我就等着快快长大吧。

珠子很快玩腻了,厨房里飘来糖醋鱼的香味。我赶紧跑进去,爹正将烹调好的糖醋鱼端上桌子。这是爹的拿手绝活之一,每次外出归来,他就会给我做上一道十分美味的菜肴。

朱朱,洗手吃饭啦。

我赶紧乖乖的去桃花树下的水盆里洗手,忽然看到一个穿蓝色衣裙的女子迎面走来。她走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里,美丽得就像冉冉升起的桃花仙子。

我高兴地向她跑去:娘,你怎么来啦?

娘很少很少来我家里,她是来找我的吗?

爹听见我的喊声,立刻从厨房里出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又高兴又意外,低声道:君玉,你来啦!

娘淡淡地道:今天你生日,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然后,我才看到她的手里提着一篮糕点。

哦,原来今天是爹生日,我和爹都忘记了。

我赶紧去拿篮子里的糕点,爹却看着娘:君玉,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我和爹从来没有单独跟娘吃过一次饭,所以我的嘴巴里尽管已经塞满了糕点,仍然拼命点头,含糊不清的帮腔:娘,和我们一起吃饭嘛。

娘摇摇头,放下篮子,又看看父亲,转身就走了。

我正要去拉娘的衣襟,父亲抱住了我:朱朱,你娘有事情。

我看着娘走远,又看看爹眼睛里的悲伤,嘴巴一扁就要哭起来:爹,你要是把那颗大珠子给娘,娘就不会走了……

饭桌安放在桃花林里。

桃花一片一片地飘下,飘在那盆香喷喷的西湖醋鱼里面,发散出另外一种清香。这样的香味让我忘记了对娘离开的不悦,立刻放下手里的点心,直奔而去。

爹将筷子递给我:朱朱,慢点,不要烫着。

唔,我大口地吃着美味的鱼肉,无暇回答爹的话。爹十分欣慰地看着我,将那篮点心放在饭桌上,拿了一块,仔细地看了看,许久才咬了一口……

未名岛方圆几百公里,最适宜居住的就是这东边遍布几十里的桃花丛林。

我父母亲和岛上的大多数居民住在最南边,我和爹住在最偏僻的东边,虽然相距并不太远,但是,也并不天天见面。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我爹的一种刻意。

我只知道我爹和我娘是很好的朋友。爹性格古怪,并不爱与岛上的人交往,刚来岛上的前两年,每年他的生日,母亲都会为他庆祝,跟他一起喝酒,甚至为他做一桌子菜肴。我母亲的手艺,那是相当的差,可是爹却觉得那是一种无比的美味,每一年都很期待自己的生日的一天。

三年后,爹的生日一过,不知为何,母亲就和他疏远

了,此后,再也没有为他庆祝过生日。爹在那一年的生日里喝得酩酊大醉,也许,那是他最后的一醉。就在第二年的初春,我出生了,我出生三天后,就被过继给了我爹,从那一年开始,陪伴着爹的生日的就是我了,而在我的记忆里,除了重大节日岛上居民全体欢庆之外,娘单独和他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每次见面,双方都是客客气气的,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客气的疏远,面对面的生分,永远难以填平的沟壑和距离。

娘是个直率坦荡又大方的人,但是,曾经在她和爹之间的友情和自然,不知何故,疏离成了萦绕在爹眼底的失落和伤感。

爹还在发呆,我挟了鱼肉伸到他嘴边,嗲嗲地叫他:爹,你吃饭,你吃鱼啊。

我朱朱真乖。

爹充满喜悦地在我面上亲了一下:朱朱越来越懂事了,朱朱是爹的小棉袄。

我油漉漉的小嘴巴在爹的脸上亲了满脸的油印,歪着头:花儿都开了,爹不要穿棉袄了,会热的。

哇哈哈哈,爹大笑起来,拍拍我的脸儿:朱朱,吃饱没有?吃饱了爹给你洗洗脸,下午还要去念书呢。

春天那么温暖的阳光从桃花树上照下来。我坐在一张十分舒适的木椅上,爹拿着玉梳给我梳理小辫子。桃花飘落在我的锦缎小丝袍上,袍子上结着红色的玉佩。我手里拿着一个镶嵌了十分漂亮的昂贵明珠的发冠,待爹梳理好我的小辫子,就会把这个发冠给我戴在头上。

在这个未名岛上,所有的孩子都穿书院的衣服,吃书院的饭菜,男女都一样,没有任何例外的。我的母亲,我们的校长,历来主张简朴教育,我的哥哥小小桑,就是这种简朴教育下的代表。

只有我一个人例外,我总是穿着最华丽的衣服,戴着最华丽的装饰,有最多最新奇的玩意,吃着最好最可口的饭菜——当然,得是我爹在家的时候。我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完全跟小小桑哥哥一样的待遇,没有丝毫娇惯。

爹在家里的日子,许多孩子总是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尤其是女孩子,所以,小非、小嫣她们就越来越不喜欢跟我玩耍了。

束好发冠后,爹拿了铜镜,我们父女俩同时看着镜中,爹笑道:我朱朱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我臭美地加上一句:以后长大了,朱朱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大姑娘了。

爹抱住我:朱朱是世界上第二漂亮的姑娘。

我不服气地看着他:谁第一漂亮?

当然是你娘了。

我点点头,说别人朱朱自然不服气,是娘,朱朱就不敢再争辩了。

爹看着铜镜里的我,眨眨眼睛:朱朱,咱们穿成这样去念书,你娘又会不高兴的。

我用劲地点头:娘一定会不高兴的。

朱朱,怎么办哪?

我就在家里,爹,你教我念书。我不想去书院。

但是,今天不是有弄影先生的课吗?先生讲课很好玩的,你也不去听了?

爹很熟悉我的课程,比我自己还熟悉。弄影先生两个月才讲一次课,他讲课时,我是绝对不会旷课的。

我摸摸漂亮的发冠,为难地看着爹:怎么办哪?

朱朱,要不,咱们换了衣服再去?

番外 番外(3)

爹最喜欢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是他不愿惹娘不开心,看我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发冠,笑了起来,眨眨眼睛:朱朱,等放学了,爹给你换件更漂亮的好不好?

我点点头,站起身,正要去换上书院的校服,忽然听得有人怯生生地叫我:朱朱,朱朱……

我骄傲地看着花小舒这小子,正从桃花林里向我的家里走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一截的少年。他们两人都穿着书院里统一的蓝衫校服。花小舒长得十分清秀,我不欺负他的时候他都聪明伶俐的。他身后的少年,剑眉星目,小小年纪却十分气派,又有种谦虚温和的气质,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最惹人注目的那种人。

花小舒呆呆地看着我,每次我换了很漂亮的新衣服的时候,他都会呆呆地看着我。每次我欺负了他,他也不生气,一会儿又会来找我玩耍。

他手里拿着那颗先前被我抢了半天未遂的珠子,怯生生地看我爹一眼:朱朱,给你。

我正要伸手去拿,爹抱住了我:朱朱,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花小舒怯生生地缩回手,我爹瞪他一眼:小鬼,以后不准送什么东西给我朱朱。

每个到我家里来找我玩耍的小男生,爹都不喜欢,爹总是严肃地瞪着他们,吓得他们只要爹在家就不敢来玩耍。爹总说:朱朱,不要理睬那些坏孩子。

我说:他们都是坏孩子吗?娘说他们很好的呀。

他们现在不坏,长大了也会变坏的。他们变成大人了就都是坏人了。

每个都是吗?

爹点点头又想想:也许,偶尔有一两个不是坏人?等爹看清楚谁不是坏人才让他和我朱朱一起玩耍。

花小舒

是不是好人啊?其他人都不喜欢和我玩耍,只有他和我玩耍。

爹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傻小子,也许是个好人吧。

爹经常狠狠瞪着那个无论自己的闺女如何欺负都要来玩耍的傻小子,警告他不准来,可是他总是忘记了,依旧经常来玩耍。

这世界上,只有爹是好人吗?

不,爹也不是好人。

爹怎么会不是好人?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呀。

爹就不说话了,抱住我亲一下:我朱朱真乖。

经常可以来我家里,又不被瞪的男生只有一个,就是我的哥哥小小桑,就是花小舒身后那个长身玉立的小帅哥。我爹常常戏称他为第一帅哥。

同样是那么朴素的蓝衫,不知道为什么,小小桑穿着就那么英俊帅气。岛上几乎每个小女孩子都喜欢小小桑,喜欢和他玩耍,有什么好东西总是要送给他一份。当然,这些好东西最后往往都归了我,偷笑一个先。而且那些不喜欢我的女孩子,当了小小桑的面,也总会装出喜欢我的样子。因为,我是小小桑最疼爱的妹妹。

小小桑先向爹行了一礼:叔叔好。

爹听小小桑叫自己,几乎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要知道,他这种眼神除了看着我外,再也没有看过其他人,但是,每次看到小小桑,他都是这种眼神。很多年后,我们才知道,感情如此淡漠的爹,一直几乎是爱着小小桑哥哥,因为在他眼里,那是亲爱的君玉的儿子。

爹十分温和地道:小帅哥,你来接妹妹吗?妹妹马上就好了。来,朱朱,咱们换了衣服就走。

好的,叔叔。

小小桑点头,一言一行都温和有礼,完全是我父亲母亲的翻版,难怪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爹拍拍他的肩膀:小帅哥,你要不是像你爹那般一板一眼的,你会更帅的。

小小桑微笑道:我爹有一板一眼吗?我爹和朱叔叔一样幽默风趣着呢。

爹笑了:好小子,和君玉一样维护拓桑。

我随爹进屋子里,花小舒呆呆地跟在后面,爹瞪他一眼:傻小子,就在这里玩耍。这些糕点,你们随便吃。不过,不能吃这篮。他提了娘送来的糕点进屋子,另外拿了一篮出来给他们。

好的,叔叔。花小舒嗫嚅着不敢开口,我看他呆瓜那么可怜,大笑起来。

我很快换好了衣服,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走啦,朱朱,要迟到啦。小小桑哥哥看我走在前面,立刻和花小舒跟在我身后。每天去读书都是他们两个和我一起去的。

爹跟在我身后,只要他在家里,就一定会亲自送我去书院。

走出几步,爹看我走不快就说:朱朱,爹背你走一程。

不行,我们山长说,任何小朋友都要自力更生,朱朱已经6岁了,朱叔叔,你不能凡事都帮她做。

爹笑起来:我朱朱是小姑娘没有力气,不像你们这些傻小子。

无论是小姑娘还是傻小子都会面对很多困难,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这是我们的校规。我们校长说,学校不是培养娇小姐和少爷的地方,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应该自立自强。朱朱完全可以自己走,她真走不动时,我会背她的。

小小桑哥哥不说“我娘”,说我们校长,爹瞪他一眼:好小子,拿你们校长吓唬我?

不敢,朱叔叔,这是校训。

爹拿过我的书包:我帮我闺女背一下书包总可以吧?再说,你们校长又没看到。

朱叔叔,你……

小鬼,你不告密就行了,若你们校长知道了,就是你告的密,哼。

小小桑无可奈何地摇头:我不告密,我有时也帮朱朱背书包的。

他不是有时帮我背书包,他是常常帮我背书包。

爹给我背着书包和小小桑斗口,我和傻小子花小舒在前面跑着。三月的春风吹来花粉的香味,通往书院的路是很长的一片桃花林。穿过这片桃花盛开的地方,前面宽阔无比的漂亮建筑物就是我们的学校了。

这是岛上建筑得最好最漂亮的地方,是岛上全体居民集体动手的结果。除了宽敞明亮的学堂,还有一个修理得十分平整的宽大场地,是我们的活动、练武场所。

母亲一直坚持着文武双修的教育宗旨,并不让我们死念书。而且,由于岛上独特的大环境,岛上的孩子们并不像外面的世界需要参加残酷的科举考试和八股取士,读书,就是为了大家能懂得更多的知识,因此,我们的课程除了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实践、动手、科学、天文、数算、历法等等。

刚走到书院门口,一个人迎面向我们走来,满面微笑,她随时都是这样满面的笑容,那正是我们的校长,我的母亲君玉。

爹也看见了她,立刻将手里的书包递给我,可是,已经迟了一步,母亲已经看见了。她挥挥手,叫小小桑哥哥和花小舒先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朝爹做一个鬼脸,暗暗说:不好啦,让娘看到了。

我的鬼脸正好被娘瞧了个正着,她看着爹,叹息

一声:你这样,真会把她惯坏的。

爹像做错事情的小孩子,搓搓手:朱朱小,没有力气,所以我……

娘看我还在那边做鬼脸,立刻道:朱朱,你还不去课堂?

我不敢不听,赶紧背起书包走了几步,回过头,见我娘微笑着:朱渝,既然来了,就去给我上一堂课吧。你喜欢教什么就选择什么课程。

爹痴痴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答:好的,君玉。这几天,我就给朱朱她们那个年龄段的孩子讲一堂课吧。

母亲见他答应:多谢。

爹,太好了,爹可以来教朱朱了。

娘见我居然又跑回来,摇摇头,这时,书院上课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孩子们都在往教室里跑去。

眼看就要迟到了,爹伸手抱起我正要大步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将我放下,看看娘满脸的苦笑,再看看我:朱朱快跑,要迟到了,迟到了弄影先生会打你手心的。

后来,我才知道爹小时候经常被他打手心,但是,弄影先生才不会打我手心呢!他是除了爹和父亲外,岛上最爱我的另一个男人。

他这样爱我,是因为他说看到我就如看到小时候的君玉,不过是调皮捣蛋版的君玉。而他的妻子舒真真则是除了我娘外,岛上第二个爱我的女人。

赵曼青、莫非嫣看见我就说:这个讨人嫌的小东西,捣蛋鬼。

可是舒真真一看见我,就十分亲热地伸手抱我:我的漂亮的小坏蛋来了。

弄影先生这堂课讲的是千家诗。我很奇怪,其他先生讲千家诗都很枯燥,为什么弄影先生讲起来就这么有趣呢?我聚精会神滴听着,听得一会子,先生要孩子们轮流背诵几首诗。轮到我背了,我除了先生要求的五首,还多背了五首,得意洋洋地看着先生。先生笑着点点头:朱朱真聪明,好孩子。

这些诗,我刚会呀呀学语的时候,我爹就教会我了,不要说十首,就是百首、几百首也能够倒背如流。

下课的钟声敲响了,我跑出教室,爹正站在门口,看见我出来就抱起我,他显然刚刚是在门外听了一堂课。

我朱朱好聪明!爹抱起我,笑得十分骄傲:朱朱就像你娘小时候一般聪明。

那,你和娘小时候谁最聪明?

当然是你娘了。

那我不是比爹还聪明?

朱朱比爹聪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