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总体战 (1)

(达芮摸了摸梅子,牠微微睁开一边眼皮,晃了晃皮包骨的尾巴。)

那只杂种狗后来怎么样了?

我真想给你一个迪士尼版本的结局,像是牠成为我的伙伴,或是拯救整个孤儿院免于火灾,诸如此类的。他们用石头把牠砸晕,牠的耳道积了很多组织液,一耳完全失聪,另一边只剩下部分听力,但鼻子还很灵敏。后来我找了个家给牠安顿,牠还挺会抓老鼠,整个冬天靠着他抓来的野鼠野鸟,还能喂饱那一家人。我猜以上大概是迪士尼的结局,迪士尼和炖米老鼠肉。(轻轻一笑。)你想知道真正疯狂的事吗?我以前很恨狗。

真的吗?

我讨厌狗。那些肮脏发臭,满嘴流口水的病菌袋,跳到你腿上,搞得地毯都是尿味。老天,我恨死狗狗了。有些人到别人家作客,却不肯摸摸主人家的狗,还嘲笑同事在办公桌上放狗儿照片,我就是这种人。要是你家的狗在半夜乱叫,就会有人恐吓说要打电话给动物防治所,你知道那种人吧?

(指了指他自己。)

我家隔壁街上有间宠物店,以前每天开车上班都会经过,看到那些多愁善感、在社会上一无是处的孬种,竟肯支付大把银子买下特大号又爱鬼叫的仓鼠,真是令我困惑。尸变大恐慌时期,礓尸开始聚集在宠物店外,我不知道老板去哪了,他拉下门,但是动物都留在店里,我从卧室窗口就听得到宠物的声音,没日没夜的叫,还只是幼犬,你知道的,才刚生下来几个礼拜。小狗狗吓坏了,哭着找妈妈和救兵,哭着要谁来拯救牠们。

我知道这些狗狗都死了,随着瓶里的水暍干,一只只接连死去。殭尸从没攻进里面,我逃亡的时候,殭尸还挤在门外,我从旁边跑走,完全没停下来看一眼。我又能做什么?没有武器,没受过训练。我也不能照顾狗狗,只能照顾自己,我能做什么呢?

(梅子在睡眠中发出像是叹气的声音,达芮轻轻拍了拍牠。)

我当时应该能做点儿什么的。

西伯利亚,神圣俄罗斯帝国

这个贫困小镇的居民,生活在最原始吊件下,没有电力和自来水,用附近砍伐的树木筑墙,住在墙后一群相邻紧挨的小屋里。其中最小的陋室属于瑟海?里日科夫神父,见到这么老的神职人员仍在紧守神圣的岗位,真是一项神迹。从他走路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在战争或战后多次受过伤,握手时也能感觉他所有的手指都磨破了。他张嘴微笑,我发现他的牙齿不是蛀黑了,就是早已被打断。

为了要了解我们是怎么变成一个「宗教国家」,宗教国家又是如何从我这样的人开始的,你得先明白我们与殭尸对战地质。

就像其他战斗一样,我们最大的盟友是「严冬将军」。刺骨的寒冷,因为黑暗天幕而显得更加漫长凛冽,为我们争取了更多时间,可以为祖国的解放做准备。我们和美国不同,我们打的这场仗有两个前线,西边要守住乌拉山天险,亚洲难民又从东南方涌入。西伯利亚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了,但也不算完

全安全,有许多难民从印度和中国跑来,又有超多冻僵的殭尸化冰复甦,每年春天都还有殭尸从冰封中融出。我们要靠冬季那几个月来重组军力,整顿人民,盘点并分配我们大量的武器。

我们不像别的国家针对战争来规划生产,俄国没有战略资源部门,除了觅食维生的产业,其他啥都没有。我们只有军事工业国家遗留下来的制度,我知道你们西方总是嘲笑我们这种「好大喜功的军备」,叫我们「疯狂伊凡」,还说我们国家「人民哭着要汽车和油,统治者拼了命制造坦克和枪砲」。是的,苏联既落后又没效率,而且堆如山高的军备拖垮了我们的经济,导致破产。但是祖国需要应战的时候,那些如山高的军备正好拯救了她的子孙。

(他指着身后墙上一张褪了色的海报,影像是一个鬼魅般的老苏联士兵灵魂,从天国递了一把粗糙的半自动轻机枪,给一个满脸感恩的俄国青年,海报下有行俄文写着「谢谢你,爷爷」。)

我是第三十二机动化步枪师的随军牧师,我们属于d类单位,第四级装备,我们兵工厂里最旧的装备。我们看起来像是爱国战争旧片的临时演员,拿着二次大战时期的sh冲锋枪和手动栓式枪机的步枪。我们没你们那种最新的超炫战斗制服,只能穿祖父的长军袍,粗糙又有霉味,羊毛还被虫蛀过,几乎连寒气都挡不住,更谈下上防咬了。

我们的伤亡率非常高,大部分人死于都会游击战,好多人是因为武器故障而死。那些枪砲的年纪比我们还老,有些早在史达林咽气之前就被丢在枪箱里,作为重组抽换的零件。你绝不知道「卡弹」何时会发生。殭尸一扑过来,你的武器发出「喀嗒」一声……这种事在我们第三十二机动化步枪师中很常见。

我们下像你们的部队那么整齐有组织,也排下出你们严密轻巧的「拉吉辛方阵」,也没有「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殭尸」的简约战斗方针。我们的战斗草率又残酷,用重机枪把敌人打成蜂窝,用火焰喷射器和卡秋莎火箭弹淹没牠们,再用远古时代的t34坦克履带把牠们轧个稀烂。这样既没效率又浪费,还造成太多下必要的伤亡。

我们打的第一场重大战役是「优法之战」。这场仗打完后,俄国军队再也下进城追击殭尸,只趁着冬天将牠们围住。头几个月我们学到许多功课:长时间的砲击后义无反顾冲进残砖碎瓦中,从甲街打到乙巷,这家打到那户,客厅打到卧室,到处都有太多的殭尸,太多的误击,还有太多被咬伤的男孩。

我们下不你们的部队有氰化丸那种高档玩意,(1)我们只能用子弹来处理遭受尸疫感染的同袍。但谁要去扣扳机呢?当然不是其他士兵。即使是基于怜悯之情,想让战友从尸疫解脱而开枪,也会让人忍不住想起当年的所谓兵变大屠杀。这真是最大的讽刺。大屠杀让我军有了力量,可以执行所有的命令,只希望不要再重蹈覆辙。若是下令士兵杀死被感染的同伴,那可能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再次引爆兵变。

(1)?氰化丸:这个词是形容任何足以致死的毒性胶囊,在殭尸大战中它们成为受感染的美国战斗员的一个选项。

有一段时间,这项责任落在领导阶层的身上,也就是军官和资深士官。那是最可怕的决定,要看着这些人的脸,看着你负责照管的男孩,他们与你并肩作战、同吃同睡、生死相倚。执行了这样的行动之后,谁还能够专心扛下领导的重担?

在野战的指挥干部中,我们注意到显着的退步,怠忽职守、酗酒和自杀频传,尤其是自杀,几乎像是流行在军官团里面的传染病。我们第一次行动那个星期,部队丧失四位老经验的领导,还有三位新任排长和一个少校。三个排长当中,有一个是奉命射杀被咬士兵之后,自己就自杀了。另一个排长则是在射杀被咬士兵的当晚稍后自杀。第三位排长选择了比较被动的死法,我们称为「战斗自杀」:他自愿出超危险的任务,简直像敢死队队员,一点也不像负责的领导,他只带一柄刺刀就要对付十二只殭尸,最后当然战死。

而科瓦派克少校则是失踪。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们确定他没有被掳走,也彻底清查附近区域,绝对没有人会单独在没有护卫兵的陪伴下离开营区,因为我们都清楚一个人乱跑的可怕结果。沙维奇夫上校发出一道正武声明,说少校出了一次长距离侦察任务,然后就失踪了,把一切讲得煞有其事,甚至说要推荐颁授他一等萝狄娜勋章。谣号口传千里,而且顶头长官阵前逃亡,对士气的伤害可是比任何事都还严重。我无法责怪那个人,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科瓦派克少校是个好人,强悍的领袖,在这次危机之前,曾三度到车臣出任务,也去了一次塔什甘。殭尸开始后,他不仅防止了连上的暴动,还带领全体人员以行军的方式,将补给物资和伤患从纱礼山的柯塔一路移防到里海的孟娜肯,整整走了六十五天,经历三十七场大型武力交战。三十七场!他早该当上教官了,绝对够格,他广泛的战斗经验备受注目,甚至被红军最高指挥部征召,但他都没心动,反而自愿要即刻归队执行任务。但他现在却成了逃兵。事实上,在那段日子里,几乎

每十位军官就有一位自杀,他们以前说这是「第二次大屠杀」,这种大耗损让我们的战果几乎停滞。

另一个合理、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让那些被咬的男孩自我了结。我还记得他们的脸孔,脏兮兮的,长满了青春痘,当他们含住步枪枪口,湿红的眼睛也随之睁大。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集体自我了结:在战争中被咬伤的人一起聚集在野战医院,同时拙下扳机。我想那是种安慰,知道自己并不是孤伶伶的死去。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慰藉,当然不是由我这儿获得的。

我是神职人员,住在这个早已失去信仰的国家,几十年来的共产主义,接着又是唯物论的民主,使得这个世代的俄国人几乎不晓得也不需要宗教这种「群众的鸦片」。身为随军牧师,我主要负责搜集临终男孩留给家人的遗书,并分派所有我能弄到手的伏特加酒。这是个可有可无的职位,我知道国家正走向哪个方向,我也不觉得会有改变的契机。

正武进攻莫斯科前的几星期,也是科司楚马战役之后,我来到野战医院,为受到感染的弟兄做临终祝祷。他们已被隔离,有人被严重咬伤,有的还保持健康清醒。第一个男孩不到十七岁,他不是被殭尸咬到(跟他的伤比起来,被殭尸咬恐怕还比较好受一点),而是有一只殭尸的前臂被一辆sul52自定砲的履带碾断,殭尸的断臂还连着血肉与断掉的肱骨,在末端形成锯齿形的断骨,锐利得像矛一样。殭尸伸手要抓男孩,结果殭尸的尖锐断骨正好刺穿男孩的旧军服,插进腹部(殭尸本来想抓他的腹部)。男孩躺在行军床上,腹部仍在淌血,脸色铁灰,的手握着步枪。他旁边横排了五名受到感染的士兵。我照例告诉他们,我会为他们的灵魂祷告,他们要不就是耸耸肩,或者礼貌性的点点头我收下他们的遗书,这是我该做的,请他们暍一杯,还分他们几支长官给的香菸。尽管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有股奇异的感觉在我体内骚动着,一阵紧张,一股颤震的感觉一路传到心肺。当士兵把枪口对准他们的咽喉,我开始全身。「大家一起数到三,」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开口了:「一……,二……」数到二就停了。那位十七岁少年往后飞出,接着又弹到地上,其他人傻楞楞的瞪着他额头上的弹孔,接着看看我手上正冒烟的手枪,枪在上帝手里。

上帝在对我说话,我听见弛的话语在脑海响起。「别再犯罪了,」弛告诉我:「别再把灵魂交给地狱。一那句话是如此清晰,如此简单。军官杀死士兵,我们已赔上太多良善的军官;让士兵自我了结,更赔掉上帝太多良善的灵魂。自杀是一种罪,而我们牧师,是弛的仆人,被拣选成为弛在地上的牧者,只有我们能扛起十字架上的重任,将灵魂从受感染的身体中释放!师长发现了我做的事情,于是我把上帝告诉我的话跟他讲,这讯息也传进了战场上所有军队牧师的耳里,更遍及祖国俄罗斯的每一个民间牧师。

这一切,后来成为知名的「最终洁净」行动,是重燃宗教热情的第一步,甚至超越一九八0年代的伊朗革命。上帝知道弛的子民已经太久没有得到牠的关爱,子民们需要方向、勇气和希望!我们可说是因此从战争中脱胎换骨成有信仰的国家,而且继续在信仰的基础上重建国家。

政府后来发明了很多说法,将宗教加以扭曲。在这些政治说词当中,是否含有任何真实的成分呢?

(停顿了一下。)我听不懂。

总统宣称,他也是教会的领袖……

国家领导人难道不能感受上帝的爱吗?

但是把全国的牧师组织成「死亡小组」,还假借「洁净受感染的牺牲者」之名来杀害其他人,这又怎么说?

(停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难道那不是你后来离开莫斯科的原因吗?难道那不是你后来跑到这边的原因吗?

(有好长的一阵停顿。我们听到脚步声接近,有人敲了敲门。瑟海神父开门,看到一个矮小、筋疲力尽的小孩,他苍白惊恐的脸上还沾着污泥,他焦急地说着当地方言,边喊边指路。老神父神情严肃的点点头,拍拍男孩的肩膀,然后转向我。)

谢谢你的来访,请原谅我先告辞了。

(我起身要离开时,他打开床脚的一个木质大箱子,拿出圣经和一把二战时期的手枪。)

在美国海军「霍洛凯号」上,夏威夷群岛沿海

深潜机七号看起来比较像双机身的飞机,而不是小型潜艇。我趴在船身右舷,从前端厚厚的透明鼻锥望出去。我的驾驶从左舷跟我挥手,他是迈可?裘伊士官长,老鸟潜水员,可能是美国海军深潜战斗团中资格最老的。他的灰色鬓角和久经风霜的鱼尾纹,与近乎青少年般的热情构成强烈反差。当母船将我们沈降波涛起伏但平洋,我察觉裘伊那没啥特色的口音流露一股「冲浪咖』的气息。

我的战争从没结束,真要说的话,战况其实是越演越烈。我们每个月都得扩大行动,改善装备并强化人力。据说牠们仍有两千到三千万之谱,不断被海浪冲上岸,或者纠缠在渔网中。只要在近海钻油工作

,或者修理海底电缆,一定会遇到一大群。这正是这趟潜航的目的:找到牠们、追踪牠们,并预测牠们的活动,以便发布预警。

(砰一声我们破浪入水,裘伊笑得露出了牙齿。他检查了仪器,调整和母船间的无线电频道。我的透明观测圆顶外,海水激起白色泡沫,一秒钟后我们下潜,海水又回到淡蓝色。)

你该不会要问我水肺装备或是钛金属的鲨鱼装吧?我的战争和垃圾完全无关。鱼叉枪、重击棍和殭尸网……要谈这些的话我一点儿忙也帮不上,你要谈民用的装备,去找个死老百姓来访问吧!

不过军方是真的用这些方法。

只有行动的水域黄浊时才会用,而且这种恶心事几乎只有笨蛋陆军才干得出来。我个人从来不穿鲨鱼装或是背什么水肺……好吧……至少战斗的时候不会。我作战只用气潜装,气圈潜水装,有点类似内里衬有护具但空装,这种科技事实上可以追溯到好几百年前,某人发明了附加透明面板的水桶,水桶两边有两个洞,让手臂伸出来。(1)看起来像一九五0年代科幻老片里面的东西,那个「机器人罗比」,真鬼扯。一切科技都淘汰了……你真的想听这些吗?

(1)?据说世界上第一个潜水装备,是由英国的羊毛商人约翰?莱斯布瑞基(jolnleth

idge,一六七五-一七五九)大约在西元一七一五年所发明的。

是的,请继续……

好吧,水肺发明后,先前的科技都淘汰了,只有潜水者要潜到真正的深海,去近海的钻油平台工作才会用上。你知道……下潜得越深,压力也越大;压力越大,使用水肺或类似混合气体的装备就更危险。你得在减压舱里待上几天,甚至几星期,假设你因故必须快速上浮,就会得潜水夫病,血液和脑中的气泡会溶出……我们还没讲到长期健康伤害,像是骨头坏疽,谁叫你要把身体泡在原本自然界中不该有人的地方。

(停下来检查他的仪器。)

要想潜得深,又在水下待得久,最安全的方武就是将全身封在一个和水面气压相同的泡泡里。

(他指了指我们周围的舱室。)

就像我们目前所在的这里,安全的受到保护,我们的身体仍处在水面的压力状态。这正是气圈潜水装的功用,下潜的深度与时限就看潜水护具和生命支持系统能支持多久。

所以它像是个人的潜水艇?

应该说是「潜水器」。潜水艇可以在水底待上好几年,自己维持动力和制造所需的空气。潜水器只能下潜短暂的时间,像是二战的潜水艇,或者我们现在用的这个。

(海水变暗了,颜色越来越深,像是紫色墨水。)

气圈潜水装地性,其实不过就是一套盔甲,非常适于在蓝色或黑色水域中作战。我并非瞧不起软质护具,你知道嘛,鲨鱼装和金属网装,它们的操控性、速度和灵活度都至少高出十倍,但是只适合浅水域使用,假如你不巧被几只该死的殭尸捉住……我看过有潜水员穿着金属网装,结果被扯掉手臂、戳断肋骨,还有三个人连脖子都给扭断。溺水的危险……要是你的气管被刺穿或是嘴里的给氧调节器被扯脱,即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