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花开半夏 九夜茴 12681 字 2024-10-10

“我不用

了。”夏如画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让陆元看不清楚。

三个人一起结伴往外走,下到一层时,苏彤迎面走了过来。她背着画板,眼睛下一圈青色,十分疲惫的样子。她看见魏如风和夏如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怎么?认识?”陆元问,他们三个神色各异,气氛稍稍有些尴尬。

“我朋友。”魏如风答。

苏彤揉揉鼻子说:“你来啦,正巧,我要找你呢。你跟我去那边吧,我有点事要说。”

魏如风顿了顿,低头对夏如画说:“那你等我会儿?”

“嗯。”夏如画看着苏彤,而苏彤却没什么表情。

“你们聊你们的,我陪如画坐那边等。”陆元指着教学楼前的长椅说。

魏如风点点头,跟着苏彤往楼后面走,一路上她也不说话,瘦小的身子被画板遮了大半,外套不修边幅的随便系在腰间,看上去既落魄又萧索,让人有点心疼。

魏如风对苏彤多少有些怜爱,这种感情细细碎碎说不清楚,可以解释成各式各样的答案,但是,他能肯定的是,这不是爱。爱情是无须解释一锤定音的,就像他对夏如画那样。

“你们俩在一块了吧?”苏彤走到一个花坛前停下,漫不经心地坐在栏杆上说。

“嗯。”魏如风坐在她旁边说。

“她不是看你难受,所以安抚你吧。到时候你别傻帽儿似的,又往医院扎。”苏彤仿佛毫不意外。

“不是,你应该知道的。”魏如风说。

苏彤轻哼声,一边打开画板一边涩涩地说:“那你们现在怎么办?你决定了吗?”

“我们…要离开海平了。”魏如风抬起头说。

苏彤的手顿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魏如风说:“什么时候走?”

“打后天。”

“礼拜四?”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苏彤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她使劲地推开画板的绳子说:“魏如风,那是不是今天我没遇见你,你就这么走了?”

“不是。”魏如风看着她说,“我会告诉你的。”

魏如风没有说谎,在海平市里,他只有一个可以相信并需要告别的朋友,那就是苏彤。

“你们算是逃跑吧?那以后都见不到了吧?”苏彤的声音沙哑起来。

“对不起。”魏如风轻轻地说。

苏彤撇撇嘴,其实“对不起”与“我爱你”是一样的沉重,说“对不起”的那一个不一定不伤心,因为每一个“对不起”都辜负了一个良苦用心。

“得了,少来这套。”苏彤跳下栏杆,按住魏如风说:“你站着别动,帮我个忙,让我画幅画。”

魏如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苏彤打开画板指着一幅未完成的画说:“就这个,不会很久的。”

那张画里画的就是这个花坛,一个男孩坐在栏杆上,看身形能看出是魏如风,只不过面部还没画完,人物没有表情。

魏如风默默点了点头,苏彤跑到他对面,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拿着铅笔一边丈量一边涂抹说:“我从夏天起就画这个了,你看这些花,开了又谢了,可我却一直只画了一半。你不知道,我同学见了都说我神经病,明明只有花坛,我却硬画了个人在旁边。我就吓唬他们说,这是个鬼,只有我能看到,你们都看不到。哈哈,有意思吧!”

魏如风望向她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想,在那些夕阳西下的傍晚,苏彤一个人坐在这里画着不存在的人时,心底一定是很寂寞的。

苏彤看着他眼里的柔光,渐渐地停下了,她细声说:“如风啊,你知道吗?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想,我一定要找到一个人,他可以上课替我占座,陪我买颜料画纸,去三食抢最好吃的菜留给我,和我手拉手的在学校里转悠,而我呢,我要为他画一幅画,一定要画得非常好看,这样老了以后还可以拿着去跟别人显摆,我遇见过很帅的一个男孩,我们俩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我觉得这很简单,想知道是不是爱一个人,其实只要十分钟就够了。我见到你,只用十分钟就确定了。可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留下来陪我的,因为你遇见我早就超过了十分钟。魏如风,我从来都没跟你说过爱这个字,可是,我真的爱了你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魏如风静静地听着苏彤的诉说,她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我爱你”一口气说尽,只是她并没发现,这么多个“我爱你”连起来说时,“你”和“我”之间,恰恰少了一个爱字。

苏彤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笔下少年的目光因她颤抖的手而更加迷蒙,完成最后一笔时,花间吹起了一阵微风,恍恍惚惚的,她好像听见了魏如风的轻轻叹息。她知道,自己最终还是失去了这幅画里的如风少年。

成全是种尴尬的大度,没有谁愿意舍弃自己的幸福。然而一个人只能给一个人幸福,其他的则是不幸。

写着他呼机号码的便笺;

“小红梅之恋”的搅拌棒;

半块已经发毛的提拉米苏;

被他的血染红的衬衫……

小心收藏的这些东西,苏彤决定今天都要统统丢掉。

爱情诡异而美丽,两个人天长地久的背后很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抱憾终生。

圆满这两个字,奢侈的可笑。

4谢谢你

陆元陪着夏如画坐在长椅上,海平已近深秋,傍晚间略有凉意,陆元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怕她无聊,给她讲起了求职的趣事。

夏如画一边环视着校园一边仔细地听,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去做和陆元一样的事了,她的人生将在这里拐个弯,和魏如风一起去往另一个方向。

“如画,你有什么打算吗?”陆元很自然地问。

“可能要过和现在不一样的日子。”夏如画隐晦地说。

“哦,是吗?其实我还真想象不出你工作是什么样,我总觉得你不是要为生计奔波的人,你就应该过那种很享受的生活,悠闲而安静。每天早上起来,静静地看一本书,饮一杯茶,如果天气好,就到园子里晒晒太阳,浇浇花……”陆元憧憬地说。

夏如画想起魏如风,眯着眼笑起来:“是啊,多好啊,可是等不到毕业了。”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至少把论文写了呀。”陆元以为她开玩笑,不在意地说,“还有,要帮我写毕业致辞呢!”

“陆元,我毕不了业了。”

夏如画低下头,陆元惊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毕不了业了?”

“我要去别的地方了,不念书了。”夏如画淡淡地吁了口气说。

“为什么?”

陆元有些茫然,夏如画笑了笑说:“因为要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啊。”

“如画,你别开玩笑,我和你说真的呢!什么就不念了,那你以后怎么办?”陆元皱着眉,夏如画认真的表情令他慌乱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夏如画远远看见了魏如风和苏彤的身影,她站起身说,“陆元,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我想你可能也不会理解我,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是我有我要追随的人,我想直一直跟着他。”

陆元顺着夏如画的目光看去,远处慢慢走近的魏如风让他心底猛地一颤,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难以置信。

夏如画脸上的笑容温柔平静,陆元很想冲她笑笑,可是酸涩的无奈感却在他心里狠狠打了个结,他站起来走到夏如画旁边说:“是要说再见吗?”

“嗯,要说再见了。”夏如画仰起头,表情很坚定。

“还会再见吗?”陆元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问。

夏如画的眼里泛起了一点亮光,她凝视着陆元,没有回答。她并不愚钝,对于这份感情她只是无比回报。

秋日的寒就这么一下子钻进了陆元的心底,他距离夏如画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然而他却感觉再也拉不住她。

魏如风一点点走近,陆元吸吸鼻子,看着他说:“如画,其实看《卡门》那天我本来想找到魏如风和他换票的,这样就能挨着你坐了。你说如果我们那天换了票,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了?”

夏如画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他是不会和你换的。”

陆元笑了笑,夏如画幸福的彼岸,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到达。

魏如风走到他们跟前,很自然地紧了紧夏如画的围巾说:“回家吧。”(橘泡泡鱼手打园)

“嗯。”夏如画把陆元的外套递还给他,努力冲他笑着说,“六块钱,谢谢你。”

“谢什么,你们慢点啊。”陆元接过自己的衣服,同样努力地笑。他知道这三个字是夏如画能对他说的分量最重的话,只不过仍然没能填补她在他心里留下的那个空儿。

陆元和苏彤都没再说什么,他们把夏如画和魏如风一直送出了校园。在海平秋日的淡淡星光下,魏如风和夏如画默默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他们仿佛牵起了手,可是却再也看不真切。魏如风的黑和夏如画的白混成了一片灰色,就如同他们的未来,难以预见。而站在明亮处的苏彤和陆元,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慢慢走远。

那天以后,夏如画就不去学校了,留在家整理行李。魏如风说尽量不要带太多东西,那样走在路上不方便。夏如画也不想用这些程豪的钱买来的东西,她挑拣着两人平常的衣物装起来,还有一些老房子带过来的物件,比如她妈妈的旧衬衫,她奶奶的手绢。上学用的东西还有话剧团的剧本她狠狠心一件都没带走,唯一一盘她和如风看《卡门》录的磁带,她实在舍不得,装在了旅行袋的夹层里。

魏如风把他们银行存折里的钱都取了出来,分放在两个信封里,他和夏如画一人带一个,他怕万一途中走散了,夏如画没有钱支持不下去。他考虑得远比夏如画多,而且面面俱到地想尽一切坏的可能,而这其中最让他忐忑的,就是程豪。

程豪给他的手机他一直没有开,而东歌的人也没来找过他。魏如风万分希望程豪暂时没想起他来,可是又总隐隐地

觉得不对劲。他不敢消失得那么干脆,一直和滨哥打电话联系着,探探东歌那边的情况。

临出发前一天,夏如画让他下楼买手电筒的备用电池,他顺道转了个弯,去公用电话亭给滨哥打电话,做最后的确认。

滨哥的语气很平常,问了问他身体的情况,魏如风小心地答:“还要换药,就觉得身上没力气,要是有事我就回去,没事我就多歇两天。”

“没什么事,你踏实养着吧。下次大家,别跟人家那么玩命。”滨哥说。

“要不是黄毛说我姐,我才懒得动他们呢!”魏如风冷哼一声说,“你们最近没去码头接货啊?”

“没有,程总最近没船进来,他这些天都没来东歌,去外地开会了。哦,对了,程秀秀明天的飞机,她要去美国,你不送送去?”滨哥问。

魏如风听到程秀秀的消息,愣了愣说:“嗯,我给她打电话吧。”

“她就在这呢,我叫她过来接吧。”

滨哥大声喊着程秀秀的名字,没一会儿,程秀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我,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呢!”

她有些微微地喘,好像是急跑过来的,魏如风轻叹了口气说:“这不是打了吗?”

“我以为你忘了……我都差点去你家找你了。”程秀秀哽咽着说,“美国的签证不好办,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几点的飞机?”

“六点钟,你来东歌吧,钟叔开车送我们去。”

“好。”

“如风,你会来吧?”

程秀秀一向跋扈的语气在这bbs·jooyoo.时却充满了恳求的意味,魏如风顿了顿说:“嗯。”

“那我等你!”程秀秀高兴地说。

魏如风挂了电话,从公用电话亭走出来。他站在楼下,看着楼上他们房间的灯光,点了一支烟。

他不会去送程秀秀了,明天晚上九点,他和夏如画将坐“天河号”轮船离开海平。他不可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夏如画,对程秀秀,他只能辜负。

魏如风深吸了一大口,扔掉烟头一脚踩灭,他手里颠着电池,向楼门口走去。就在他差一步进入单元门的时候.楼门的阴影处闪出了一个人。

魏如风的手停在半空,电池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老钟弯腰捡起来,笑呵呵地说:“如风,跟我回趟东歌吧。”

5不会太久

魏如风跟着老钟上了车,车上还有两个眼生的人,魏如风坐在后座,被他们夹在中间。

路上他不动声色地问:“钟叔,这么晚怎么来我这儿了,晚上要接货?”

“程总找你。”老钟简单地回答。

魏如风没再吭声,滨哥刚跟他说程豪不在海平,现在老钟却说程豪找他,虽然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可以肯定,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魏如风看着窗外,额上除了一层薄汗。

老钟领着魏如风直接上楼去程豪的办公室,进门前魏如风暗暗吸了口气,他握住门把,往里推开,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程豪并没出现。

魏如风不解地看向老钟,老钟也不理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递给了他。

魏如风接过电话,程豪徐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如风,休息的怎么样啊?伤好了吗?”

“还成。”魏如风冷静地说。

“那就好,明天晚上你没什么事吧?我有东西要进来,你去接一下。”

“唔。”

“让老钟把那张纸给你。”

程豪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特别,魏如风以不变应万变,一个字都不多说。他看向老钟,老钟似笑非笑地把一张褶皱的纸条放在了他手里。

看清那纸条的时候,魏如风的脸刷一下白了,那是从报纸里掉出来的写着叶向荣电话的纸条,是夏如画与叶向荣联系的铁证,他不知道怎么竟然会在老钟手里。

“程总,这是个误会,我没有对外面说过什么,他……”

魏如风慌乱地解释还没说完就被程豪打断了,他仿佛一切成竹在胸,并不在意地说:“如风,你不用说什么。明天你去西街码头接货,老规矩,老钟会提前一点告诉你库号。这次只去你一个人,消息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果明天一切顺利,那么不用你说,我只当这张纸条没存在过。如果明天出了问题,那么……”

程豪顿了顿,魏如风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因而分外紧张。

“对了,如风啊,我记得我没少给你钱啊,你怎么才买‘天河号’三等舱的船票?过日子不用那么省,你姐身体不好,受得了吗?”

魏如风心里一直紧绷的弦在那一刻骤然断开,他颓然地坐在凳子上,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放过我姐!”魏如风恳切地求程豪。

“等着你明天的好消息,我的人就在你们楼下呢,一切顺利的话,他可以开车送你姐去码头。”

程豪干脆地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了下来,魏如风握着发出忙音的听筒,一动不动地呆坐着。老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听筒,挂在电话上说:“你今天晚上就睡这儿吧,明天我联系你。”

老钟从外面掩上门,他没有把魏如风反锁住,程豪跟他说过,没必要那样,魏如风一定不会跑。

老钟很佩服程豪,现在事情的发展和他的计划一模一样。发现那张写着叶向荣名字的纸条时,老钟主张以防万一干掉魏如风,就像当年阿福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灭口。程豪却不赞成,他一边放任魏如风和夏如画逍遥,一边暗自跟踪调查他们。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得知他们要逃走外,并没有发现他们和警方有什么联系。他比老钟谨慎很多,于是他想到另一种可能,魏如风并没有替警察做事。如果轻易处置了魏如风,那么警方真正的卧底就潜伏了下来。

那批货在手里越捂越热,而东歌内部依然扑朔迷离,程豪因此走下了这看似凶险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他让魏如风单独去接这批走私lsd,如果他真是警方的卧底,那么只要把夏如丽握在手里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如果他不是警方的卧底,那么真正的卧底也绝不会得到这批货的消息,而把货安置妥当之后,所有证据都会随之消失,到那时程豪金盆洗手,不管谁是卧底,程豪都不怕了。

老钟开始还觉得程豪这个做法太过大胆,而程豪的一句话就解除了他的怀疑。程豪隐隐笑着说:“你还记得魏如风是怎么来东歌的吗?”

“怎么来的?”(橘泡泡鱼手打园)

“为了夏如画,他为了夏如画什么都肯干。”程豪抚摸着桌子上的插花说,“这就是我为什么爱用这些小孩子,他们的目的单纯,优点和缺点一目了然,脑子里充满了幻想,贪恋爱情,贪恋虚荣,贪恋不属于他们的世界。尝到一点甜头就再也放不下,凭着小聪明就以为什么都可以做到,而到最后,不过是在我手心里转了个圈。”

程豪握紧了手,鲜艳的花朵顿时被他捏碎,花瓣衰败在他的掌心,红得触目惊心。

老钟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那画面太过诡异,这样的程豪让他畏惧。

老钟走了后,程豪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魏如风一个人,他缩在程豪常坐的沙发里,呆呆地凝望着前方。

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和夏如画就可以离开海平去过只属于他们的生活了。然而这短短的距离却横着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程豪摆在他面前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事到如今,魏如风已经无法后退,只能前进。他难以预知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如果明天他顺利地接过那批货,夏如画就是安全的,仅凭这一点,已经足够他下决心了。

魏如风站起身,他咬住嘴唇,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他的手不再发抖,他才拿起电话,给夏如画拨了过去。

夏如画是带着哭腔接起电话的,她听到魏如风的声音马上抽泣起来:“你去哪儿了呀?我看你半天不上来,下楼找了你一大圈,可是根本找不到你。我不敢乱跑,怕你给我打电话,可是又担心你,我就一直楼上楼下地跑……如风,你吓死我了……”

魏如风听着夏如画的哭诉,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的疼,他掩饰住慌乱起伏的呼吸,沉声说:“怕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嗯。”夏如画吸着鼻子说,“你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有点事要紧急打理一下,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夏如画顿时叉紧张起来,魏如风的“有事”一直讳莫如深,是夏如画心底的顽疾。

“什么事?”

“明天要去一趟西街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