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找找看有什么关于这几桩谋杀案的线索,接着会把发现的事全写出来,外加一篇对暴动群众避而不谈的有力社论。”她发出毫无幽默感可言的干瘪笑声,“只要事情一旦牵扯上暴动群众,老詹·伦尼就有主场优势了。”
“我听不懂你的——”
“没关系,你忙你的去。我需要一两分钟让自己镇定一下,或许这样能决定该先去找谁谈谈。要是我们今晚就得上机印刷,时间可所剩无几了。”
“复印机。”
“啊?”
“今晚用复印机。”
她勉强挤出笑容,赶他去做自己的事。当彼特朝报社办公室大门走去时,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问题,接着凝视书店那满是灰尘的橱窗。镇中心的电影院停业已有五年,早就搬到镇外,转为可以开车入场的露天电影院(毕竟119号公路上头,只有伦尼二手车行的备用停车场可以放得下高耸的巨大屏幕),但不知为何,雷·陶尔还是坚持让这间肮脏的小书店继续营业。橱窗有一部分陈列着工具书,其余部分则满满地放着平装本,封面尽是些被迷雾笼罩的宅第,满脸愁容的仕女和穿着敞开胸膛的上衣、骑在马上的英俊男子。其中有几本上头的英俊男子还挥舞着剑,身上似乎只穿了条内裤。
一旁的标语上写着在黑暗的阴谋中找寻热情吧!
的确是黑暗的阴谋。
要是穹顶还不够糟,不够古怪,这里还有来自地狱的公共事务行政委员。
她发现,最让她觉得忧心——也是最让她恐惧的——是事情发展的速度之快。伦尼已习惯在农舍里当个头最大、最凶狠的公鸡,她也早就预料到他迟早会试着想巩固自己的权力——认为这事会发生在他们与外界隔绝的一周或一个月后。
但这些变化全在三天内就发生了。假设寇克斯与他的科学家在今晚就摧毁了穹顶呢?这么一来,老詹的权力就会直接缩回原本的模样,而且脸上免不了会被人砸几个鸡蛋吧。
“什么鸡蛋?”她问自己,依旧看着黑暗的阴谋那几个字。“他会说自己只是在最困难的情况下,试着做出最佳抉择,而他们则会对他深信不疑。”
这可能是真的,但依旧无法解释这个人在有所动作前,为何没先观望一阵子再说。
因为事情正在恶化,他不得不这么做。再说——“再说,我也不认为他还有原本的理智。”
她对着那堆平装书说,“更不觉得他曾经理智过。”
就算是真的好了,你该怎么解释人们在超市食物库存依旧充足的情况下,还会发生那场暴动?
这是没有道理的,除非——“除非是他煽动的。”
这太荒谬了,就像在高级餐厅却点特价餐一样荒谬,不是吗?她猜,她可以去找几个当时在美食城超市的人,问他们看见了什么。只是,更重要的谋杀案该怎么办?毕竟,她目前手下唯一有的真正记者,就是她自己,况且——
“茱莉亚·沙姆韦小姐?”
茱莉亚陷入深思,因此整个人几乎被吓得跳出脚上那双便鞋。她转过身去,要是杰姬·威廷顿没扶住她,可能早就跌倒在地了。琳达·艾佛瑞特也在旁边,刚才开口的就是她。她们两个看起来都很害怕。
“我们可以跟你谈谈吗?”杰姬问。
“当然。我的工作就是听人说话。只不过我会把他们说的话全写出来。两位女士都了解这点,对吧?”
“但你不能透露我们的名字,”琳达说,“要是你不同意,那就忘了这回事。”
“据我所知,”茱莉亚说,微微一笑,“你们两个只是跟那件案子的调查工作有点关系的消息提供者。这样可以吗?”
“如果你也做出保证,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杰姬说,“如何?”
“好吧。”
“你那时也在超市,不是吗?”琳达问。
好奇分子对上了好奇分子。
“对。你们俩也是。我们来聊聊吧,对照一下彼此的笔记。”
“不是这里,”琳达说,“不能
在大街上。这里太公开了。不过也不能在报社。”
“放轻松,琳达。”杰姬说,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你倒是轻松,”琳达说,“你可没有那种认为你把无辜人送入了冤狱的老公。”
“我连老公都没有。”杰姬说——这很合理,茱莉亚想,她很幸运,丈夫总是会成为一个麻烦因子。“不过我倒是知道我们可以去哪里,那里是私人的地方,而且总是不上锁。”她想了一会儿,“至少在穹顶出现之前通常不上锁,我现在也不确定。”
茱莉亚才在想着该先找哪些人采访,如今可无意让她们就这么跑了。“走吧,”她说,“我们可以走在街道的两侧,直到走过警察局为止,怎么样?”
因为这句话,琳达挤出了一个微笑。“还真是好点子。”她说。
盐
派珀·利比小心翼翼地跪在刚果教堂的祭坛前,纵使她在受伤肿胀的膝盖下方放了个软垫,依旧感到疼痛。她用右手撑着身子,让脱臼的左臂尽量靠在身旁。感觉似乎还好——至少没比膝盖痛——不过也没必要进行什么测试。脱臼相当容易复发,这是她高中踢足球受伤时,曾被严肃告知过的事。她交叠双手,闭上了眼。她的舌头立即顶住嘴里的空洞,直到昨天,那里本来都还有颗牙齿,但在这辈子接下来的时光里,那里都会只剩下一个糟糕的缺口而已。
“哈啰,不存在的东西,”她说,“又是我,又回来寻求你另一次爱与怜悯了。”一滴眼泪自浮肿的眼睛下方滑落,流过肿起(更别说还色彩鲜明)的脸颊。“我的狗在那里吗?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它。如果它在的话,我希望你可以让它得到心灵上的满足,就像给它一根骨头一样。这是它应得的。”
更多眼泪缓缓流下,传来热辣与刺痛的感觉。
“说不定它根本不在那里。大多数主要教派都认为狗不会上天堂,虽然有些分支教派——我相信包括《读者文摘》也是——都不同意这种看法。”
当然,要是没有天堂存在,这问题也毫无意义可言,而这个关于天堂并不存在的想法与宇宙论,在她个人所剩不多的信仰中,似乎越来越被强化了。或许是失去了感觉,又或者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在白色天空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物体,仿佛在说——在这里,时间已不再重要,也无需抱持任何目标,没有任何人会跟你站在一起,这里只有古老、强大、那个不存在的东西而已。
换句话说,也就是:坏警察、女牧师、意外枪杀了自己的孩子、一条傻牧羊犬拼死保护它的女主人这些事情。一切没有好坏可言。对着这样的概念祈祷有一种表演的意味(如果并非完完全全的亵渎),但偶尔还是有些帮助。
“不过天堂不是重点,”她又继续说,“重点是,请帮我找出发生在苜蓿身上的事,有多少部分得归咎于我自己。我知道有些是我的错——主要是因为我的脾气。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所接受的宗教教育告诉我,是你埋下了这根导火线,我的工作就是要克服这个弱点。但我痛恨这么想。我没有完全拒绝这项任务,但是我痛恨它。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当你把你的车带去修时,那些车行里的家伙,总能找得出只能怪你自己的理由。
你太常开车了、你太少开车了、你忘了松开手刹、你忘了关窗,让雨水滴进了线路里。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要是你真的不存在,我甚至没办法把任何一点责任推到你身上。这样我还能怪罪到什么东西上头?他妈的遗传吗?”
她叹了口气。
“很抱歉,我说了亵渎的话;你要不要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我妈一直以来就这么做。同时,我还有另一个问题:现在该怎么办?这个小镇陷入了可怕的麻烦里,我想做点什么有帮助的事,只是我无法决定该怎么做。我觉得自己愚蠢、软弱、思绪一团混乱。我想,要是我是《旧约》里的隐士,我会说我需要一个征兆。就现在来说,就算是交通让路标志,或是校区请减速的标志看起来都还不错。”
她话才说完,外头的门便开了,随即又砰一声关上。派珀回头望去,有一半期待会看见一个真正的天使,拥有翅膀与闪亮的白色长袍。要是他想找我打架,就得先治好我的手臂才行。她想。
那不是天使,而是罗密欧·波比。他身上的衬衫扣子有一半没扣准,下摆垂在腿前,几乎到了大腿一半的位置,看起来几乎与她一样沮丧。
他沿着中央走道往前,直到看见她才停下来,一脸惊讶地望着派珀,就像她看到他一样吃惊。
“喔,天啊,”他说,在他的刘易斯顿口音里,像是在说喔,“不好意思,丁啊。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晚点再来。”
“没关系,”她说,挣扎着站起身,再度仰赖右手臂的帮忙。“反正我已经祈祷完了。”
“我其实是个天主教徒,”他说(肯定是,派珀想),“不过磨坊镇没有天主教教堂……身为神职人员,你肯定是知道的……不过就跟大家说的一样,也没别的选择了。我会进来,只是想帮布兰达祈祷一下。我一直很喜欢她。”他
用手抹过一边脸颊,手掌擦过胡碴发出的声音,在空荡沉默的教堂中,变成了巨大的声响。他那猫王般的发型如今已垂在耳旁。“事实上,我爱她,我从来没告诉过她,但我想她应该知道才对。”
派珀看着他,恐惧油然而生。她已经有一整天没离开牧师宿舍了,虽然她知道美食城超市的事——有几个教徒在电话里告诉了她——但却没听说任何关于布兰达·帕金斯的消息。
“布兰达?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被谋杀了。其他人也是。他们认为那个叫芭比的家伙是嫌犯。他被逮捕了。”
派珀重重捂住了嘴,双腿一软。罗密欧赶紧冲上前,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体。
他们就这么站在祭坛前,几乎像是一对结婚典礼上的男女。此时,前门再度打开,杰姬带着琳达与茱莉亚走了进来。
“或许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杰姬说。
教堂里就跟个音箱一样,纵使她声音不大,但派珀与罗密欧·波比还是清楚地听见了她说的话。
“别走,”派珀说,“要是跟发生了什么事有关的话,千万别走。我无法相信芭芭拉先生……我得说,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我手臂脱臼后,是他接回去的。他的动作非常温柔。”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在那种情况下,他已经尽可能地温柔了。快过来,拜托。”
“就算有人可以治好脱臼的手臂,并不代表他不会杀人。”琳达说,但却咬着嘴唇,转动着自己的婚戒。
杰姬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腕:“我们不应该让别人知道这次谈话,琳达——你还记得吧?”
“已经太迟了,”琳达说,“他们已经看见我们跟茱莉亚在一起了。要是她写成报道,这两个人就会说出看见我们与她在一起的事,我们还是会被追究责任。”
派珀听不太懂琳达的意思,但仍大概掌握了重点。她抬起右臂,往四周一挥。“你们在我的教堂里,艾佛瑞特太太,在里面说的话,绝不会传出去。”
“你保证?”琳达问。
“当然。我们要不要好好谈一下?我正在祈求征兆,而你们就来了。”
“我可不相信这种东西。”杰姬说。
“其实我也是。”派珀说,笑了出声。
“我不喜欢这个点子,”杰姬说,这话是对茱莉亚说的,“不管她怎么说,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像马蒂那样丢了工作是一回事,我还可以处理得了,反正薪水也很烂。但要是惹得老詹·伦尼对我发飙……”她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会太多,”派珀说,“人数刚刚好。波比先生,你可以保守秘密吗?”
罗密欧·波比在这一生中,曾经做过多次可疑的交易,但此刻却点了点头,伸起一根手指,举至唇边。“以我妈的名字发誓。”他说,发誓变成了发志。
“我们到牧师宿舍去谈。”派珀说。她看见杰姬依旧迟疑不前,于是朝她伸出左手……动作非常小心。“来吧,我们有理由该好好谈谈,就算当成去喝一小口威士忌如何?”
就因为这个提议,杰姬最后还是被说服了。
盐
31焚烧洗净焚烧洗净
野兽将被扔进
燃烧的火湖中(19:20启动)
“迎接痛苦之日与永恒长夜”(20:10)
焚烧邪恶
洗涤圣洁
焚烧洗净焚烧洗净31
31耶稣之火即将降临31
三个男人挤在引擎发动的公共工程车里,不解地看着这个神秘信息。这信息画在 wcik 工作室后方的仓库外,红黑交错的信息相当巨大,几乎遍布整面墙壁。
坐在中间的,是孩子们全都留着飞机头的养鸡人家主人,罗杰·基连。他转向坐在驾驶座的斯图亚特·鲍伊:“这是什么意思?斯图亚特?”
回答的是福纳德·鲍伊:“这代表该死的菲尔·布歇比以前还疯,就这样。”他打开卡车的置物抽屉,移开一双油腻腻的工作手套,拿出下方的点三八左轮手枪。他检查弹夹,接着手腕一抖,把弹夹甩回枪膛,将枪插在腰间。
“你知道的,福纳德,”斯图亚特说,“这可真是轰掉你小孩制造机的好点子。”
“别担心我,担心他吧。”福纳德说,指向后头的工作室。音量微弱的福音歌曲不断传至他们耳中。
“他一定把这一年大多数的产品都吸光了,整个爽歪歪,现在就像硝化甘油一样安全。”
“菲尔喜欢别人叫他主厨。”罗杰·基连说。
他们把车暂时停在工作室外。斯图亚特死命按着公共工程车的喇叭——不只一次,而是好几次。菲尔·布歇没出来。他可能躲在里面,也可能在广播站后方的树林里徘徊,甚至,斯图亚特认为,他有可能就在实验室里做好面对一切的警戒,十分危险。不带枪才是正确的。他弯腰把福纳德腰间的枪拔出来,塞进驾驶座下方。
“嘿!”福纳德叫道
。
“你在里头不能开枪,”斯图亚特说,“你有可能会把我们全都给炸到月亮上头。”他转向罗杰说:“你最后一次看到那个排骨精混球是什么时候的事?”
罗杰仔细思索:“至少四个星期了吧——自从上次那批大货运走以后,就没见过他了,也就是我们找来大型双桨直升机那次。”他把双桨说成了窗桨,罗密欧·波比肯定听得懂。
斯图亚特陷入思索。不妙,要是布歇在树林里,那倒不打紧;要是躲在工作室中,陷入偏执状态,以为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人,或许也不会有问题……除非他决定走出来胡乱扫射,才会引发问题。
要是他在仓库里的话……那可能也是个问题。
斯图亚特对他弟说:“卡车后头的树林里有一大堆毒品,去帮自己拿一点。要是菲尔出现、开始胡乱攻击的话,就把他打晕。”
“要是他有枪呢?”罗杰问。这是个十分合理的问题。
“他没枪。”斯图亚特说。虽然他并不完全确认这点,但命令就是命令:把两座丙烷槽尽快送到医院去。我们得尽快把剩下的移走,老詹这么说,我们要正式结束毒品生意。
这是种解脱;等到他们从穹顶这件事抽身后,斯图亚特打算结束葬仪社的生意,搬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像牙买加或巴巴多斯之类的。他再也不想见到另一具尸体了。但他可不想成为那个得告诉主厨布歇,说他们决定要结束营业的人,也直接把他的想法告诉了老詹。
主厨的事让我来担心就好,老詹这么说。
斯图亚特开着大型橘色卡车绕过建筑物,来到后门。他让引擎保持空转,以便可以使用绞盘与起重机。
“看那里。”罗杰·基连惊叹着说。他望向西方。时间将至日落,那里全笼罩在令人深感不安的模糊红色中。很快地,太阳就会沉到森林大火留下的巨大黑色污渍里,仿佛肮脏版本的日蚀,散发出昏暗的光芒。“这实在太惊人了。”
“别傻了,”斯图亚特说,“我想把这差事赶紧处理完,接着离开这里。福纳德,去拿工具,挑个好使的。”
福纳德翻过起重装置,拾起一根长木棍,长度与棒球棒差不多。他举起双手,试着挥舞一下。
“这能派上用场。”他说。
“31。”罗杰模糊地说,依旧用手遮在眼睛上头,眯眼望着西方。他眯眼的模样不太好看,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山精。
斯图亚特花了点时间打开后门的锁,过程颇为复杂,得解开触控板与两道门锁。“你刚刚说什么鬼啊。”
“31冰激凌,三十一种口味。”罗杰说,面带微笑,露出一口从来没给乔·巴克斯或任何牙医检查过的牙齿。
斯图亚特不知道罗杰在说什么,但他弟弟知道。“可别以为这是什么贴在建筑物上的冰淇淋广告,”福纳德说,“除非《启示录》上写到了31。”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斯图亚特说,福纳德,”“准备拿货。”他推开门,望向里头。“菲尔?”
“叫他主厨,”罗杰建议,“就像《南方四贱客》[1]那个黑鬼厨师,他喜欢被这么叫。”
“主厨?”斯图亚特大喊,“你在里面吗?主厨?”
[1]《南方四贱客》(south ark),美国知名卡通。
没有回应。斯图亚特在黑暗中摸索,认为自己的手随时有可能碰到什么,接着便找到了电灯开关。他打开开关,占据整座仓库长度约莫四分之三的房间,就这么亮了起来。四周的墙壁全是未完工的裸木,木条间的空隙全塞满粉红色的绝缘泡沫塑料。房间里几乎被丙烷槽与各种尺寸及品牌的丙烷桶给塞满。他不知道总数是多少,但硬要他猜,他会说大概在四百到六百之间。
斯图亚特缓缓走至中间走道,看着丙烷槽上头的文字。老詹明确指示过要拿的丙烷槽,说位置靠近后面,老天保佑,还真的就在那里。他停在五座旁边写有凯瑟琳·罗素医院字样的公用尺寸丙烷槽前,位置就在邮局与部分旁边写有工厂中学那几个同样是偷来的丙烷槽中间。
“我们得带两座走,他对罗杰说,去拿链条,”“我们把它勾上去。福仔,下车去看看实验室的门。
要是门没锁的话,就把它锁上。”他把钥匙圈扔给福纳德。
福纳德大可拒绝这桩打杂般的差事,但他是个听话的弟弟。他沿着两侧堆积如山的丙烷槽向前走去。丙烷槽一路延伸到离门十英尺之处——他看见门微开着的时候,不禁心头一沉。他听见身后传来锁链的撞击声,接着是绞盘运作声与第一座丙烷槽被拖到卡车上的低沉碰撞声。声音听起来相当遥远,尤其当他想象主厨躲在门后头,发红的双眼显得疯狂不已时,更是遥远无比。他一定吸毒吸疯了,还背着一把冲锋枪。
“主厨?”他问,“你在这里吗,兄弟?”
没有回应。虽然他没必要这样——八成疯了才会这么做——但还是输给了好奇心,拿着临时凑合用的武器推开了门。
实验室里的日光灯是开着的,
但就这座信奉耶稣的仓库而言,这地方看起来却空得很。里头有二十来组炊具——大型电烤箱,每一具都附有抽风扇与丙烷桶——全部都是关着的。除此之外,还有放满整架的锅子、烧杯与烧瓶。这里很臭(总是很臭,以后也一直会是这样,福纳德想),但地板却有人扫过,完全没有凌乱的迹象。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个伦尼二手车行的月历,上头只翻到了八月。也许那就是那个王八羔子终于丧失现实感的时间点,福纳德想,接着就这么发了疯。
他又大胆地朝实验室走近一些。虽然这里让他们全变成了有钱人,但他还是不喜欢这里。这里的味道,跟葬仪社楼下的准备室实在太像了。
房间里有个角落,有块用厚重钢板隔开的空间。钢板中间有道门。福纳德知道,那就是主厨产品的储存室,冰毒全装在垃圾袋里头,而非长形透明的夹链袋。当然,垃圾袋也不是透明的那种。
没有任何毒虫能在纽约或洛杉矶街上,发现货源这么充足的地方。只要这里装满货,就足以供应全美好几个月、甚至长达一年的冰毒用量。
为什么老詹肯让他做出他妈的那么多货?福纳德感到纳闷,为什么我们完全没管他?我们到底在想什么啊?除了一个明显的答案外,他想不出任何回答:因为他们办得到。布歇的天分,与那些廉价中国原料结合后,让他们就此上了瘾。
除此之外,作为资金来源的 cik 公司,也在整个东海岸进行传教工作。只要一有人质疑这件事,老詹总会对这点加以强调,并引述《路加福音》的经文:因为工人得工价是应当的;以及《提摩太前书》的经文: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他的嘴。
福纳德可从来没有真正变得像头牛。
“主厨?”他又稍微往前找了一下,“好兄弟?”
什么也没发现。他抬头看着建筑物两侧的裸木木板。这地方是用来囤积东西的,而联邦调查局、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烟草火炮及爆炸物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