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醉玲珑·微尘 微尘 4690 字 2024-10-10

果然被掌柜的料中,还未过亥时,如席的大雪夹着呼啸刺骨的北风打着旋儿地就下了来。不一会儿的工夫,里里外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银白色的一片,大雪下得昏天黑地,漫说在外面,便是在加了炭盆的屋里,厚实的被褥下,也冻得人直打寒战。

这场暴风雪足足下了三天整,在第三天子时的夜里方停了歇。疏通的工作已近尾声,明晨一早镖队便可重新启程。若赶得快些,也能在预定的时间抵达目的地。不知是天气太过寒冷,还是明日会有诸多烦心事,今晚桑律吕很难入睡。外而寒风漫卷着碎雪在天地间盘旋飞舞。

桑律吕倚窗而立,无视大雪初晴窗外银装素裹的妖娆,一管洞箫在手呜咽的箫音在暗寂的夜里益显旷远,和着北风脉脉悠悠随风而散,在玉树琼花的世界里犹如天籁之音。对面客栈的一个窗户里燃起一盏油灯,一窗的昏黄在银白色雪光的映衬下令人倍感温馨。行云流水般的琴音乍起,叮叮咚咚恰恰畅缓了洞箫的寂寥。琴箫声一高一低互为应和,犹如合奏过千遍般音色丝丝入扣。曲调高转处琴声高亢,箫音悠扬;低徊处琴声几若难闻,箫音婉转若泣。

桑律吕原本是意兴阑珊随性而奏,在听闻琴声乍起时,箫音略有一滞,争斗之心忽起,随即曲调攀升,但不管高低,窗内人都仿若知他心意般,琴音始终都如影随形与他相契相合无半分滞涩,清远脆凉的琴音和缠绵低咽的箫声应和得天衣无缝。相惜之心大起,一个曲调高拔后,箫声余余渺渺渐归于寂,琴音亦随之黯淡,一个清音微拨,琴声全无。天地间一片寂然,连风也不再旋舞,仿佛也在细细品味犹在天地间回荡的曲音余韵。

桑律吕心情舒畅,一扫刚才的阴郁,一阵朗笑,推窗抱拳扬声探问:“尊驾好技艺!在下杭州桑律吕,但不知阁下高姓大名?雪地知音,桑某相求一会。”

风卷残雪越窗而入,对面窗内一片静默,窗色一暗,油灯已被捻灭,两窗间只余北风飞转,天地又重归于寂,好似刚刚一切不过是午夜乍醒的美梦,令人惘然不知所以。

桑律吕剑肩微蹙,低睫沉思,唇角微微勾起一笑,星眸抬起,冉冉射放晶光。关窗熄灯薄笑着退入屋里。

对面窗内黑暗,炭盆里的微光映照下,略微能看清些屋内的陈

设。琴架边的小几上一灯尚余烟袅袅,显是刚熄未久,黑影处一人端坐琴架前,双手仍轻按在琴弦之上。

听到对面传来的关窗声,唇角上翘,勾起一缕轻笑。轻旋起身,转身走向床榻,略微地舒展腰身,脱下狐皮袄子,正要退靴上床补个好眠,忽觉一股寒气袭身,一双紧钳的手臂从后环抱住腰,整个人被往后拉紧贴住一具暖热修长的身躯。

她微惊,但当闻到身后传来的熟悉体息,不由慢慢放松全身,径靠在他怀里,汲取他身上的热源。唇边缓缓扬起温柔的笑意,手臂轻抬,轻抚深埋颈间头颅上柔软的云发,柔声问:“怎么知道的?”

桑律吕从她香颈间抬头,星眸晶闪着溢心的喜意,在她耳边低喃道:“开始或许不知,但却不经细想。高山流水,知音难觅。陌生人间合奏又怎会感觉如此熟捻亲密心意相通,放眼天下,堪称我桑律吕知音的又有谁呢?”

玲珑轻笑嗤他:“自大!”

桑律吕轻拉她转身面对自己,外面虽有雪光比寻常明亮,屋内炭盆火苗跃动,练武之人视觉亦比寻常人好些,但仍无法看清对方的细致容貌,只觉手下薄软清凉,蹙眉道:“怎么穿得这样少?”猿臂一展,将她抱起放入衾褥间,仔细地将被盖好,自己脱去外衣,也脱靴上床躺在玲珑身边,将她揽至怀里,轻轻搓揉她冰凉的手臂。

倾听着耳边稳健的心跳声,感受身边人纯阳刚的男子温热气息,玲珑唇畔勾笑,身子更向他怀中偎去,闭目静静享受他细心的体贴。

“什么时候来的?”桑律吕在她头顶蹙眉发问。

“刚到不久。”玲珑轻简回应。

“为什么来?”

“办事。”

桑律吕微叹,薄唇浅勾一抹笑意,“真想你的回答是因为想我。”

玲珑睁眼,从他怀中抬起晶亮的杏眸,桑律吕垂目与她四目相接,指尖轻划她细巧的眉峰,深情低语:“我想你!”

玲珑红唇溢笑,露出白亮的贝齿,目光中闪现狡黠之光,巧笑道:“我知道!”

桑律吕笑,再次拉她入怀,低雅的男音在耳畔轻起:“困了吗?”

玲珑手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微微在他怀中点头:“嗯!”

律吕轻吻她鬓边的秀发,柔声道:“睡会儿吧!”

玲珑在他怀里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如餍足的猫咪般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喟,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桑律吕薄唇上翘起极好看的弧度,宠溺地吻一下她光洁的额头,心里感觉前所未有的丰盈喜悦,仿佛只这样搂抱着她,便拥有了全天下人所有的幸福。他轻轻敛合双目,搂着心爱的人儿,随她一同沉入香甜的梦乡。

……☆……☆……☆

天才蒙蒙亮,镖队在客栈门前已列队整齐。桑律吕抬头望向对面客栈的一扇窗户,暗灰色的天幕下,窗棂寂寂,丝毫没有想打开的意思。他失望垂睫,大手一挥,镖队起动。桑羽翔不时回首后望,见镖队已行再难阻止。过了狭石口,前面不远就出了关了,大嫂,我已竭尽全力拖宕镖队行程,是你自己赶不及,实在是怨我不得!嘴角上浮一记狡笑,笼辔一紧,双腿一夹坐骑,马如飞掣般足踏碎雪朝前奔去。

天色渐明,已近辰时,狭石口遥遥在望,两边荒山夹峙,入口处甚是狭窄,远远看去犹如一条狭长的丝带穿越乱石莽堆。被清理出的积雪高约丈余,一堆堆放置在狭石口侧。荒山野地,雪蠢盈目。

桑律吕警惕犀利的双眸细扫每一处所在,天时地利不合,若有人居高处以石掷之,整支镖队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惟有尽快通过方可保安全无虞。忽见雪堆旁现出两道黑影。桑律吕手一扬止住镖队行进。羽翔察觉有异飞马奔上前来。

桑律吕蹙眉,朗声冷道:“青天大道,各走半边。在下杭州桑律吕,雪下君子还请现身!”镖师们悄悄地拔了武器在手,神情紧张准备应付突来之战。北风呼呼旋转,轻浅的马蹄溅雪声传来,从雪堆后转出两匹黑色骏马,马上端坐两人。二人一现,众人都不由一愣。

当先一人外罩一件鹤氅,丰神隽秀,清润雅然。不是别人,正是女伴男装的桂玲珑。后面紧跟转出的马上坐着一位相貌颇威武的中年男子。裴衡,裴二总管,倒也是旧识。

桑羽翔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众镖师面面相觑,万料不到会出现这样的人物。

桑律吕狭长的凤眸微眯,眼底射出两道冰冷至极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牢牢胶着在贵衣轻裘、怡然自若的玲珑身上。

玲珑红唇启笑,对他的怒目瞪视丝毫不以为意。浅笑盈盈,恭手为礼,“姐夫,桑二少爷!”她声音不大,但因处在石口,声音随风而散,镖队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大感意外,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桂七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人人暗呼一口气,兵刃又被推回鞘里。

羽翔容色十分复杂,他一路甘冒大险使尽浑身解数拖延镖队行进,满以为紧随而来的会是那个狡猾奸诈的大嫂

,说不定还能看一场夫妻千里相会的好戏,哪知提心吊胆等到的竟是这么个结果。不过,羽翔从上而下,又从下而上的打量面前马上之人,这真的是男人吗?天下哪有人能长得这样像的没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