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传出阵阵抽气声,有惊艳、有暗叹、有自惭,亦有顾影自怜。桂玲珑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任由人放肆的目光周身流转。身边最近的人虽未发一语置评,但她仍清楚听到了“丧”律吕在心底的一声冷哼。玲珑唇角微微上勾,两次交锋,皆是自己小胜三分,“丧”律吕,你也该知道我桂玲珑不若其他女子般可任人搓扁揉圆了吧!
披红的喜娘被这意外怔愣了半晌,恍惚地回了神,见了眼前景况,振振声,喜气地喊道:“夫妻行合卺礼──”
“不必了!”桑律吕冷凝着眼注视喜娘。
喜娘心“咯噔”一下,脑子不知怎的忽然闪现他人的闲言碎语。
“呃,”喜娘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干涩不甚顺畅,在桑律吕如此凝神的注视下非但无半分想象中的喜悦,
反而是心惊胆寒,结巴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两个字:“可是……”
字音还未落便被桑律吕清冷的声音硬生生地打断:“没有可是!”寒气逼人的眸环视满室,眸光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此时已是初夏时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但被视之人均觉从脚底涌上阵阵寒意,震颤五脏六腑,人人再无喜美之心,只觉刚刚的神?只瞬间便转变成了人人惊惧的恶魔。
压迫人的眸光最后停伫在了桑氏母子身上,凉薄的唇微启,只吐出了淡漠却威胁意味十足的两个字:“出去!”
几乎是立刻反应一般,母子俩相连的手紧握,以近似落荒而逃的形态一眨眼的工夫已出门三尺之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继续以堪称飞快的速度向外奔去。情景的突变吓傻了一屋的人,人人面面相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传言是真的!不知谁先动作带动一屋的人争挤着涌向门外,甚至比刚刚进洞房时还急迫,人们攘挤得憋红了脸挤夹在门框里,后面的人更是发了疯似的向前使力地推拥。门框仿似不能承受般配合人群发出“咯吱”的声响,终于“嘭”的一声在众人合力的作用下一人被抛挤出门外,他一摔而出,几乎连着地的时间也没有就跳将起来没命地向外跑,门框里一松,后面的人也如鱼贯般喷涌了出来,女人们尖叫着以不亚于男子的速度狂奔。门框外不知是谁被挤掉的一只鞋子犹自滴溜溜乱转。
桑律吕回眸,不意的视线落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上的两个人上。薄唇不悦地微抿,冷漠的视线里毫不掩饰地写满不耐。喜娘和陪嫁而来的春娘惊惧交集,干咽了下口中已分泌少少的唾液,再不敢看面前如恶魔般的人物,使出吃奶的劲儿,手脚并用蹒跚着爬出门外。爬出很远才有力气站起身子,两人互相搀扶着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逃离。当时在场的人事后每每想起今日都不禁疑惑,当初为什么要逃?
“咯咯!”一声轻笑划破满室寂寥。桑律吕微眯双眼,心下对这笑声反感莫名。
玲珑抬起一直低垂着云蒸翠绕珠光宝气的头,满头的珠钗摇曳,耳佩叮当,她以袖掩口,笑溢双唇,无视桑律吕目光中的不悦,犹自笑得花枝乱颤。
“够了!”桑律吕咬牙低喝。好不容易玲珑才歇了笑,一手扶床畔,一手捧腹,喘息着歇伏腹中痛楚,带笑的眸转盼间流光溢彩瞬间照亮本已艳绝的容颜。明眸毫不避讳直视桑律吕幽深狭长的凤眼,晶眸骨碌一转随意扫视他一圈,心底笑谑,还真是“风华绝代”!
似乎看透了玲珑眼底传达的信息,桑律吕眼底怒气积聚,喷薄欲出。
不等他发作,玲珑忽然立起在他面前解开领襟上的第一颗盘扣,桑律吕眼中显现深沉厌恶之色,低骂道:“不知羞耻!”不屑与她共居一室,旋身便往外走,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也没什么两样,不知为何,胸中怒气更涨。
“不知羞耻?你把这几十斤的东西在身上穿戴一天试试?”轻笑的声音微带不满不甘地反驳。桑律吕闻言顿足。耳听得身后衣物声作响,环佩碰撞,叮当之声不绝。桑律吕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拳捏紧。
“呀!”玲珑低呼一声,桑律吕骤然转身,不由微讶。除却厚重的吉服,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簇新的淡粉色连衣纱裙,服色素雅,只裙尾以五色丝线绣一只翘首展翅的彩凤,龙凤红烛高烧,光影摇曳辉映下彩凤灵动翩然若飞。凤冠已被拿下随意与吉服搁置一处,她正双手轻扯挽发的朝阳五凤挂珠钗,细眉轻蹙忍着丝丝的疼痛。不知如何钗发纠缠到了一处难分难舍,玲珑贝齿轻咬下唇,额面已微渗薄汗。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侧伸过,接过凤钗轻轻巧巧地挑勾几下钗发便自然分开,玲珑讶然地看向因接近而陡然高大了许多的桑律吕,以致她不得不仰头以细观他相貌,但他背烛而立,面庞之上一片阴影,除了两只晶然闪亮的瞳眸星光几乎什么也瞧不清。
“呃,多谢!”玲珑诚心致谢,自然而然地笑。盘好的发髻因钗环的拉扯而显得凌乱,几缕本该老实地呆在耳后的青丝垂落脸前,玲珑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的模样,只随意地拢了下。
桑律吕有一丝懊恼,也有一丝怔忡。懊恼自己竟插手了这个自己厌恶极深的女人的事,怔忡眼前因发的零乱而流露出脆弱之态的女子此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奸狡和伶牙俐齿。他只静静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玲珑得不到回应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在心中?他自大,放弃自己一时之间涌起的沟通的想法,轻挑一下细致的眉,踩踏着喜娘慌乱中落地的托盘和喜秤,越过他走向放置在屋侧的摆放梳洗铜器的镂花盆架。俯身撩起清水扑上早已汗津津的脸面,手指轻柔洗去满面的油彩,拿起置在旁边的柔软白巾轻拭。
“我以为所谓的千金小姐理应都是心灵手巧。”桑律吕转动手中的珠钗,轻声慢调地嘲弄。
玲珑回身看到桑律吕眼中明显地一怔,微侧头巧笑嫣然,“怎么?是不是前后判若两人?”
桑律吕不出声,放肆不羁的目光细细打量眼前的清水容颜,玲珑对他的放肆丝毫不以为忤,
仍表情如前地续道:“我长得不差,只是还未倾城倾国,一切只能夸奖丫环的手艺高超。至于千金小姐嘛,自然是要人服侍的,每日里只要坐在那里描描凤、绣绣花,倚窗对月发一声幽叹就足够觅得良人了,千金小姐养尊处优,其他一切自然要假手他人。可刚刚你吓跑了我的嬷嬷,我不小心出了些丑也是你害的。”
杏眸灵动璀亮,秋波转处灿然生辉,桑律吕嘴角微微勾起,语调也仍是那般不愠不火:“这么说还是我的过失了?”
“不敢!”玲珑微摇头,目光轻点他手里的珠钗道,“你已将功补过算是两清。”桑律吕甚是不以为然,鼻中轻哼一声,倒也未显得动怒。
玲珑也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布满饭香的外室。凉冻绿豆肘、豆蔻卤牛肉、八宝糯米鸡、枸杞麦冬蛋丁、扒燕脯、芙蓉燕窝、酒酿银耳、干蒸湘莲、白果玫瑰球、山楂云卷糕,冷食热食海味甜点林林总总摆满了整整一张梅花式洋漆的小桌。许是一整天未进食饿得过了,见了满桌的甜腻反倒没了胃口,玲珑转眸瞥了一眼大敞的门户,嘴角噙上一丝笑,自己动手盛了一小碗的芙蓉燕窝,银箸夹了两枚蛋丁,喝了几口的甲鱼清汤便觉腹下保暖不愿再食了。
她纤纤玉指把玩着桌边系红的鸳鸯对杯,眸光里笑意闪动,拿起它在烛火下细细赏玩,好个精巧的物儿,玉壁上悠游的白头鸳鸯鸟在碧波里亲昵的嬉戏,真有白头到老患难与共的夫妻吗?玲珑樱唇讽刺扬起,白头,白头,人仅取其意,又可知鸳鸯生来便是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