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后的交锋 (22)

死亡通知单 周浩晖 12490 字 2024-10-10

有人愿意出钱帮自己干活,天底下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美事?所以虽然满腹诧异,擦背师傅还是将对方的要求一口应承下来。

现在他便带着好奇的目光,眼看着那神秘男子一步步地向着半浸在池水中的年轻人走去。

热气蒸腾,水雾缭绕。男子终于走到了年轻人的身后,他弯下腰,左手拿毛巾按在了年轻人背部,右手则顺势抓起了年轻人的左臂。

擦背师父摇摇头,心中暗暗地念叨了一句:"外行。"擦背的标准动作应该是右手拿毛巾,左手攥住客人的左臂才对,而对方这样用右手攥左臂的动作实在是别扭无比。

池子里的年轻人似乎也感觉到一丝异样,他微微偏过脑袋正想说些什么时,忽然觉得左腕处一凉,被某个沉重的东西牢牢地套住了。

年轻人蓦地一惊,连忙抬起头来,透过蒙蒙的水汽,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而一副锃亮的手铐已把自己的左手腕和那来人的右手腕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罗队长?"年轻人在愣了片刻,用诧异的语调报出了来者的名号。

而那假冒擦背师傅的中年男子正是罗飞,在成功锁住了对方之后,他的左手迅捷地一抖,将毛巾搭在了俩人手腕相连出,正好能将那副手铐遮挡起来。

"不要有过大的动作,否则只会提前招来当地的警察。"罗飞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冲门外关注着他们的擦背师傅努了努嘴,然后他自己也走进了池子里,又道,"我们还有时间聊一聊。"

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年轻人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甚至还冲着罗飞笑了笑:"这么巧吗?罗队长,你也到这里来度假?"

罗飞也笑了,他并肩坐在年轻人的身边,将那副手铐没入了水中,然后他反问了一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文成宇,还是杜明强?"

门外擦背的师傅看着这俩人亲密交谈的样子禁不住更加纳闷地摇了摇头。难道这俩人本就是相识的朋友,那又何必让自己白挣这一百块钱呢?这世道可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而浴池中的年轻人此刻则侧过头看着罗飞,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茫然:"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盯了你整整十天,从十二月一号专案组撤离的时候开始。你觉得还有必要在我面前隐瞒什么吗?"罗飞淡淡地说道,"我们现在赤条条的坦诚相对,周围也不会有其他人,请把所有的伪装都全部撕掉吧。"

这一次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缭绕的水雾,不知在想些什么。当他再次转头面对罗飞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而他浑身上下的气质也在瞬间有了根本的变化。

那个倨傲自赏,盲目狂妄的记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目光幽深,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敏锐气质的冷静杀手。

"先告诉我吧--"他轻叹着说道,"我的漏洞在哪里?"

"一一二血案的侦破。"罗飞此刻更不需要隐瞒什么,"你并没有窃走档案馆里的资料,但却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分析,所以你必然有其他的渠道可以探听到警方内部的信息。想到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你了。因为我坚信我身边的同僚绝不可能出现'内鬼',他们只会在无意识的状况下被你利用。而在那段时期,能与专案组人员频繁接触的外人只有你一个。"

"嗯,我操之过急了--"年轻人遗憾地仰起头,"我该更沉稳一些的。"

"不过我并不能确定你具体是通过什么方法在窃取信息,所以我只能把专案组暂时解散,只有这样才能切断你的眼线而且又不引起你的警觉。"罗飞陈述的同时看着那年轻人,目光中带着些询问的意思。

年轻人便也坦然告诉对方:"你们抓我的第一天我借用了慕剑云的手机,趁着换手机卡的机会,我在内盒里装了一个微型窃听器。这个窃听器是手机专用的,可以通过手机电池进行供电。"

原来如此,罗飞点点头

。慕剑云参与了和一一二案件相关的所有的讨论,eunides从中获得的资料甚至超过了警方的档案记载。对方其实是站在了专案组的肩膀上,所以才能率先查出一一二血案的真凶。想到这一层,罗飞禁不住露出无奈的苦笑。

"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走出了这步险招。"年轻人又解释道,"当时我急于想查清家父死亡的真相,而所有的线索又被你们牢牢的盯死了。我只有想办法借助你们的力量才能继续查下去。"

是的,潜入专案组内部,把专案组成员作为自己的眼线。这真是一个既安全又省力的两全之计。

"正好那时我故意抛出网络记者甄如风,想用他来作为你的诱饵。于是你便将计就计,抢先一步杀死了那个记者,同时把警方的视线引诱到自己身上,以那个记者的身份被专案组抓住,借此就打入了警方内部。"

"哦?"年轻人挑了挑眉头,"我杀那个记者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如果你是eunides,那你就肯定不是什么'甄如风',因为那个记者对吴寅午的逼问完全不是eunides的处事风格,而且eunides也不会给自己下一份无法兑现的'死刑通知单'。想到了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认真思考那份通知单上被墨水掩盖的日期问题--"罗飞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颇为自信地说道:"那应该是十一月一号才对吧?你利用人们的思维定势搞了个障眼法。当警方看到那份通知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在整个十一月份加强戒备,却忽略了此前已经过去、但同样属于十一月份的那几个小时。而你正是在那段时间内实施了对'甄如风'的刺杀。"

年轻人略露出些欣赏的表情:"完全正确。"

于是罗飞又继续说道:"在十一月一号全市并没有凶杀案发生,因此我就去查找当天的意外死亡记录。后来我查到了一个醉酒溺毙的男子,他的名字叫做童木林。在清查了他的经济往来和网络资料之后,我确信他才是真正的网络记者'甄如风'。当然这些调查我都是让下属分局刑警队秘密进行的,所以你一点都不知道。"

"当时的时间太匆忙了,我必须尽快完成顶替的工作--因为你们也正在全力寻找那个记者。"杜明强有些无奈的说道,"所以我不可能清理掉童木林的所有信息,我只是提取了一些最关键的信息,用于伪装自己的身份。"

"找到了真正的'甄如风'之后,我便更加确定你就是eunides。"罗飞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年轻人。后者淡淡一笑,不再否认自己的这个身份。

罗飞又道:"不过我还有两个问题现在也没有搞明白。"

年轻人默然看着罗飞,等待着对方的详述。

"首先是关于你的行动限制。你把自己交给警方,我们必然会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的守护,难道你已做好准备,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进行任何自由的行动吗?"

"当然不能那么绝对,我是准备好后路的。你如果搜查过我的卧室就会明白了。"

"有秘密的通道?"罗飞隐隐猜到了什么。

年轻人点点头:"我所住的一居室和隔壁的一居室其实是打通的。相同的那个门就在我的卧室里,不过我平时都会用一个大衣柜把这个门挡住。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出去处理,我就会乔装打扮一番,然后从隔壁的那套房屋进出。当然,我肯定会选择柳松在客厅熟睡的时候去做这样的事情,而且我外出的时间不会太久。"

罗飞"哦"了一声,这样倒也说得通。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对方乔装改扮的本领,不过有一点还是令人躇疑。

"外围的便衣呢,他们对你的进出难道没有任何疑心吗?"

"我会避开他们的。"年轻人耸了耸肩膀,"你忘了吗,第一天晚上我就把所有的便衣都认了个遍。"

是的!罗飞恍然想起:在警方对杜明强进行看护的第一天晚上,后者就刻意挑起了与交通肇事者常凯之间的一场争端,表面上看起来他是要借警方之手给自己出一口气,真实的目的却是要认清警方布置的所有便衣。

确实是出色的谋划,大胆而又细致。罗飞暗暗赞叹,但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随后他又皱起眉头道:"另外一个问题则是最让我困惑的--就是关于你的身份。很显然你并不叫杜明强,但是我不只一次核查过你的证件资料,却没有从中发现任何问题。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把一个伪造的身份弄得如此逼真?"

杜明强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那并不是伪造的身份,那是真实的。"

罗飞眯起了眼睛:"可你真实的姓名明明叫做文成宇。"

"我既叫文成宇,也叫杜明强。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名字,但我现在并不想告诉你。"杜明强郑重地说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名字后面的每一个身份,都是真实有效的。"

罗飞摇摇头,似乎愈发地难以理解。

年轻人便开始详细地解释这个问题:"从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老师便带着我走遍全国的各个省份

。我们在街头寻找那些脱离家庭管教、十八岁左右的社会浪荡少年,并选择其中条件合适的少年悄悄的处理掉,然后由我到对方家中盗取户口本,并顶替这个少年去办理身份证件,这样我就获得了他的身份--完全合法的身份。类似的身份我有十好几个,分布在各个不同的省市,而年龄的跨度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不等,城市乡村,应有尽有,足以应付我日后的行动所需。"

罗飞听得心中一阵阵的发冷。十好几个这样的身份,也就意味着十好几个少年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命丧黄泉。

"条件合适?怎么样叫做条件合适?"他用低沉的声音追问道。

"与家庭其他成员的联系越少越好,如果父母双亡,那就最合适不过。"年轻人似乎也看出罗飞心中的愤懑,便又特意补充道:"当然,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每一个人都恶行累累,即便留在世上,也只能沦为社会的祸害。"

罗飞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对方的逻辑,而那逻辑正是他们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根源。

不过罗飞又籍此想通了另一个问题:"难怪我们无法排查到你的受训记录,因为你有那么多的合法身份……"

"是的。"年轻人坦然承认,"我在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身份进行不同的训练。你们要从资料库中找到一个和我相吻合的人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由十多个不同的'人'组成,而每一个单一的'我'都毫无特别之处。"

"你们准备了整整十八年,为了一个杀人的计划。"罗飞黯然感慨道,"难怪这个计划会如此的周密和可怕……"

"是的。非常充分的准备,包括资金、技能和心理准备。"说到这里,年轻人冲罗飞露出奇怪的笑容,"你知道吗?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都是在东北某市的监狱和看守所里度过的,目的就是为了训练自己日后应付你们这些警察的能力。"

罗飞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不过他对此前的另一个词倒更有兴趣。

"说说资金吧,你们是怎么解决的?"袁志邦已经完全丧失了生活能力,他该如何去筹措eunides成长、培训以及日后行动所需要的大笔资金?

"这也太简单了吧?"年轻人似乎很奇怪罗飞怎么会问出这样无聊的问题来,他打了个比方,"比如我今天杀了陈天谯,如果不是被你铐住,那明天我的某个银行帐户上便又会多处数百万元的资产。"

罗飞自嘲地笑笑,责怪自己怎么会忘记对方行事的逻辑:在eunides的眼里,任何"恶人"的财富都是理应被无偿剥夺的。

"好了,我已经回答了够多的问题。"年轻人此刻认真地看着罗飞的眼睛,"我希望你接下来也能坦诚地回答我心中的一些疑问。"

罗飞亦回视着对方,同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既然丁震死后你就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你为什么没有抓我?"

罗飞很爽快地回答说:"因为我缺少足够的证据,而你却有着无懈可击的身份证明--同时我也不指望能通过审讯从你口中得到些什么。"

"那你后来所作的一切都是在给我设局吗?为了获得你想要的证据?"

这次罗飞犹豫了一下,然后反问道:"你指哪些?"

"那次开会的时候,你把录音带和'一三零'案件的资料交给我,你还对你的组员们说,希望通过心理引导中止eunides的杀戮--即使会因此而失去抓捕eunides的机会。"

"这些都是我真实的态度,我希望你能够就此收手。"罗飞先是确凿无疑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又稍微转变了口气,"但是我知道:通过'杜明强'的生死来判断你的选择是毫无意义的,真正的生死标准应该落在陈天谯的身上。所以十一月份后来的等待确实是在作戏,真正的战斗从十二月一号才开始。从那天起,你就一直没有脱离过我的视野。"

"嘿。"年轻人干笑了一声,"你一直在跟踪我?而不是陈天谯。"

罗飞解释道:"跟踪陈天谯会有风险,因为你要接近陈天谯之前,一定会对周围的形势进行观察,那样的话我就很容易暴露。而跟踪你的时候,我便会一直处于你的暗处,我自信不会失手。"

罗飞的确没有失手,年轻人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跟踪你的第一天晚上,看到你去找了那个女孩。当时我以为这案子真的结束了……"却听罗飞又继续说道,而年轻人听到这里时便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隐藏住心中的某些情感。

"可第二天我就发现你又开始悄悄地追踪陈天谯,从a市一直追到了海口。我跟随着你的脚步,心中很难说出是什么样的滋味。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抓住eunides,可这并不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罗飞情真意切地谆谆说道,最后他重重地长叹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年轻人仍然闭着眼睛,口中再次漫起苦涩的滋味,然后他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要将录音带最后的内容抹去?"

罗飞愕然一怔:"你听到了最后的内容?"

年轻人苦笑着点点头:"老师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当他发现我偷偷去看那女孩演出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我今后的路程。所以他让那女孩把完整的录音带交给我--就在你第一天跟踪我的那个晚上。"

罗飞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胸口像窒息一般难受。他千筹万划,却疏漏了这个重要的关节。十八年前的那起劫持案,袁志邦显然是有能力复制现场录音的。而他既然料到警方会对文成宇展开心理攻势,又怎会忘掉把录音中的真相展示给那个孩子。

"你没有必要问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选择。"此时年轻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转头看着罗飞,幽幽地说道:"你既然要抹去最后的真相,说明你非常清楚:我在那真相面前根本无从选择,对吗?"

罗飞舔了舔嘴唇,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他与那年轻人相视无语,而录音中那段被抹去的部分此刻仿佛又在他们的耳边重新响起:

……

首先是孩子那声欢快的呼喊:"爸爸,我的生日蛋糕买到了吗?"

在几秒钟的寂静过后,文红兵沉着声音说道:"会买的……我一会就给你买。"

"你爸爸骗你的,他根本没有钱!他买不起生日蛋糕--"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文红兵的话,"你永远也吃不到生日蛋糕。"

孩子失望的哭声伴随着这尖利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

文红兵的怒火被瞬间点燃了,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于是斥骂、厮打,夹杂着袁志邦焦急而又无奈地劝阻声,乱乱地响成了一片。

"砰!"枪声响起,结束了这混乱的一幕。然后便是袁志邦的怒斥声:"你有病吗?你刺激他干什么?!你看不见他身上绑着炸弹?!"

"怕什么?"被斥责的人却在阴侧侧地笑着,"一个假炸弹而已!"

"你说什么?"袁志邦的声音极度的骇异。

随后便是丁科等人涌进现场的声音,至此那段录音才真正的结束。

……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年轻人终于又再次开口:"没有纠缠成一团的因果,没有无奈,也没有茫然。一切都非常清晰,清晰得让我颤抖--因为那根本就是刻骨的仇恨,任何人都不得不报的仇恨。"

罗飞轻轻地叹了口气。即使是他这样开明的人此刻也不知该怎样去劝慰对方,因为那事实的真相确实和没有因果的无奈毫无关系。袁志邦、文红兵、包括那个想吃蛋糕的孩子,他们都根本不用为那悲剧性的结局负责,所有的责任都如此清晰地指向唯一的始作俑者--陈天谯。

陈天谯早就知道文红兵携带的是一枚假炸弹,也许从文红兵闯入他家中的最初时刻便已知晓。但他却在一直配合着文红兵的演出,因为他还有更深的目的。

袁志邦的对文红兵的劝慰险些破坏了陈天谯的计划,好在那个孩子的一句童言让他看到了转机。于是他开始用卑劣的语言去刺激文红兵心中最柔弱的部位,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因此而变得癫狂。

陈天谯成功了。袁志邦准确射出的那颗子弹给他的计划画上了完美的句号。追债者死在了他的面前,以后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那笔无人追讨的债务。

袁志邦和那个孩子都只是他在实施这个邪恶计划时用到的工具而已。

袁志邦是最早知道真相的人,可他却对陈天谯毫无办法。因为从法律上来说那个家伙并没有任何的罪责。

原本应该申张正义的子弹却沦为了恶行实施时的工具。这个变化在十八年前击碎了袁志邦身为警察的信仰,他不再信奉任何规则,他从此只相信自己,他立誓要用自己的力量来改造这个世界中存在的邪恶。

而十八年后的文成宇亦无法逃避自己宿命般的责任。因为他的生父是死于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无比邪恶却又绝对"合法"的谋杀。

"当我听完那卷录音带之后,我才彻底领悟到eunides存在的意义。而成为eunides,亦早在十八年前就已成为我无法逃避的宿命。"年轻人此刻又继续说道,"我要感谢老师,是他把陈天谯留给了我,作为我彷徨时指路的明灯。"

罗飞心中一动:是的。袁志邦一直掌握着陈天谯的去向却又一直没有动手,这样看来后者的确是袁志邦特意留给文成宇的指路人。他心中同时又涌起一股悲凉的无奈感觉:自己一度认为可以将文成宇拉离袁志邦控制的阵营,可谁知对方早已做好了周密的安排,自己终究只是一条陪着eunides成长的鲶鱼。

不过不管怎样,这条鲶鱼总算是捕到了自己的猎物。想到这一层,罗飞的心态便略略轻松了一些,虽然这种轻松中难免会带着无尽的遗憾。

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又相对沉默了良久之后,罗飞长长地吸了口气:"也许我该通知当地的警察过来了。"

"你没有带自己的人吗?"年轻人问道。

罗飞摇摇头:"之前我就说过了,我不确定你

是从谁身上获得了警方的消息,所以我解散了专案组,一个人跟着你来到海口。当地的警方我也一直没有动用,因为我觉得在你这样的对手面前,还是我自己行动更加放心一些。"

年轻人释然一笑:"难怪你没有在我杀死陈天谯的现场抓我。"

"在那样的环境中,我一个人可没有把握抓住你。"罗飞顿了顿,然后又说出了某些深藏在心底的话语,"而且我也听过那卷录音带,我觉得陈天谯'故意杀人'的罪名是可以成立的。"

"你在放任我的行为?"年轻人的眼角微微地弯了起来。

罗飞愣了片刻,然后他"嘿"地苦笑了一声:"也许袁志邦至少有一句话是正确的:我们都有着相同的目的,但我们又处于截然不同的生死阵营。"

年轻人默然点点头,似乎也非常认同罗飞的描述。不过他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必须弄明白。

"既然你没有在现场抓住我,你现在有想用什么样的证据来指控我这个具有合法身份的人呢?"他看着对方专注地问道。

"想从你身上得到证据的确很难。"罗飞踌躇着说道,"你到达海口之后,先对陈天谯跟踪侦察了好几天,摸清了他基本的生活规律。因为陈天谯的住所监控严密,你决定在外面动手。于是你在他每晚都会去的那个大排档对面租住了一间私人小旅馆。那个旅馆非常简陋,没有监控设备,而你所在的房间却可以尽览旅馆内外的实时状况。所以我无法进入旅馆,只能在一个很远僻的角落里盯住旅馆的出入口。今天晚上,但陈天谯再次来到大排档之后,我看到你走出了旅馆--虽然你当时进行了乔装打扮,戴了假发和胡须,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但我还是从身形动作判断出那个人就是你。你到大排档里偷了一套工作服换上,然后对陈天谯实施了刺杀。当时正是人来车往的高峰期,你完成杀戮后,很快就潜入人流,并沿着计划好的路线逃遁无踪。你的动作非常快,我甚至一度跟丢了你。等我再次在街头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去掉了伪装, 恢复了本来的装扮。"

年轻人似乎越听越有兴趣,他歪着脑袋再次问道:"既然如此的话--证据在哪里?"

"没有证据我是不会抓你的。"罗飞自信地笑了笑,"我拍到了一张照片。"

"杀人现场的照片吗?你怎么证明那个长发披肩,遮住半个脸庞,然后又满脸大胡子的人就是我?"

罗飞盯着年轻人看了片刻,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刚逃上马路的时候,一边跑一边摘掉了作案时带的手套,这个时候正好有一辆尼桑轿车开过来,差一点撞到了你。你灵巧地躲开了,但同时右手却下意识地在那辆轿车的前盖上撑了一下。"

"是的。"年轻人沉吟着点了点头,"我记得我用了食指和中指--我用这两个指头的指尖撑住了尼桑车的前盖。"

罗飞又道:"我在高处拍到了这个瞬间的照片,那张照片能清晰地显示出你的手指触摸轿车的位置。"

年轻人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那你一定已经提取到了那两个指纹,对吗?"他淡淡地问道,但目光却有些沉凝,似乎正在竭力思考着什么。

"不错。"罗飞并不避讳将自己的底牌亮给对方,"有了这两个指纹,有了你触摸汽车的照片,再加上司机和现场目击者的证词,我想这已足够组成一条牢不可破的证据链。"

的确,如果这样的证据还不够充分的话,那世界上所有的凶犯都可以逍遥法外了。

不过年轻人此刻偏偏却还能笑得出来。

"罗队长,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用的是哪知手?"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