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后的交锋 (9)

死亡通知单 周浩晖 11990 字 2024-10-10

前案中当邓骅在重重严防之下钻进宾利车,向着机场而去的时候,罗飞就曾有过类似的感慨。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洋洋自得的年轻人,脸上又禁不住浮现出五味杂陈的复杂神色。此刻在他眼中,对方其实已经离死人不远了。

杜明强感受到了罗飞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收回情绪去面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他冲罗飞笑了笑算是歉意,然后主动说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没用的东西。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对于eunides这一次的死刑预告,警方有什么打算呢?”

罗飞正色回答:“我们会保护你。”

“保护我——那是当然的,我关心的是:怎样保护?”杜明强又追问。

“我们会派出专门的警力对你进行全天候的跟随。”

杜明强点点头,不过他似乎又有些其他的担忧:“你们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自由吧?”

“不会的。”罗飞答道,“只要你不走出警方的视线就行。除此之外,你完全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活动。”

杜明强轻轻地吁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就像现在这样。”

“从保护你的角度来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我们并没有这么做的

权利。”说到这里罗飞停顿了片刻,然后又道,“不过如果你自己要求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类似的安全措施。”

杜明强“嘿”地笑了一声,揶揄着说道:“何必呢?何必要做一件让所有人都不爽的事情?”

罗飞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而杜明强看到对方这样的表情便更加得意,他咧开嘴,端着一副自作聪明的姿态说道:“如果我被限制自由,困在一个保卫严密的地方,最不爽的人肯定就是eunides,因为他要接近我就变得很难,说不定会被迫放弃原先的计划;如果eunides放弃计划,警方也会不爽,因为你们手中的这条线索会变得没有意义;而对我来说呢?我躲避eunides就是在躲避有史以来最具新闻价值的杀手,一个真正的记者是决不会这么做的。所以说呢,让我恢复自由,为我和eunides的接触提供良好条件,这才是大家都想看到的局面。”

罗飞并不反驳对方的这番言论,他仍然保持着自己一贯的平稳作风,淡淡地问道:“这么说的话,你愿意接受警方的安排了?”

“接受安排?”杜明强摇摇头,“这么说的话似乎不准确。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合作。”

“合作?”罗飞看着对方,不知道这家伙又在耍弄什么玄虚。

“是的,合作!”杜明强加重语气强调说,“事实上,你们警方是想利用我来引出eunides,而我愿意与你们配合。这对我来说会承受相当的风险,所以我也要享受和风险相对应的收益才行。”

居然在这个时候和警方讲条件,真是个狂妄而又不自量力的家伙。罗飞对这样的人素来反感,不过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显在脸上,只是问道:“那你想要些什么?”

“新闻素材。和eunides有关的新闻素材。”

“这不可能。”罗飞断然拒绝,“这些都是警方的绝密资料,绝不会外泄。”

杜明强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他并不甘心,又透出要挟的口吻说道:“那我也不能保证完全按照你们的计划行动。也许我会自己躲起来,或者,我会自己去找和eunides有关的资料。”

“这是你的自由。”罗飞冷冷回答,“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脱离了警方的监控,那么警方下次找到你的时候,多半就要带着法医给你收尸了。”

杜明强似乎没料到对方的态度如此强硬,他愣了一下,然后悻悻地摇着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而罗飞也没有兴趣再将这场交谈进行下去,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要做。见杜明强不再说什么,他便站起了身:“好了。情况已经说得很明白。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会派出专门的警力对你进行保护,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罗飞便离开了提审室。他招来两个值班的干警,嘱咐他们把住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入。这里是刑警大队的核心地盘,他并不相信eunides敢来这里撒野。不过一如他素来的性格,不论做什么事情,总要滴水不漏才好。

上午八点半,刑警大队会议室。

那张发给杜明强的死刑通知单经过扫描后,被投影仪打在了会议室前方的显示屏幕上。四一八专案组的成员们此刻都在盯着那屏幕,神情专注严肃。

曾日华正在向众人介绍这张死刑通知单的来历。

“昨天傍晚,从射击俱乐部撤离之后,罗队就给我下了一道命令,要我去寻找那个采访吴寅午的冒牌记者。到昨天凌晨四时许,我通过网络追踪的方法,在本市一家洗浴中心的大厅内抓到了这个家伙。他叫杜明强,贵州人,无业,现在正关押在刑警大队里。这张‘死刑通知单’则是我们在他的暂住地里找到的。”

“因为这个家伙的访谈造成了吴寅午的自杀,所以激怒了eunides,才领到这样一张死刑通知单吧?”听完这段介绍后,尹剑分析道。

“显然是的。”曾日华点着头,颇有些感慨地说,“罗队考虑问题,确实比我们周全,思维跟得也快。昨天要我尽快找到那个记者,我还不太明白其中的用意,直到搜出这份死刑通知单之后才恍然大悟呢。”

“是吗?不过我倒觉得你并没有完全明白。”一个柔美的女声接住曾日华的话茬说道。

说话的人正是慕剑云,她微微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曾日华。

曾日华一边挠头一边眨着眼睛,露出费解的神情。

慕剑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eunides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吴寅午接受访谈后自杀的事情?”

“是从网上看来的吧?”曾日华猜测。

慕剑云立刻摇头:“eunides现在关注的焦点是生父的死亡真相,根本不会像警方一样继续关注吴寅午的动态。他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昨天下午罗队通过网络给他播放了那段采访音频。那段音频让eunides觉得:自己的行动第一次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所以他异常恼火。”

是吗?罗队把那段音频放给他听了?”曾日华若有所悟地点着头。昨天罗飞与eunides网络交谈的时候他正在省城东奔西跑追踪eunides的所在,因此对罗飞播放采访音频的举动并不知晓。现在慕剑云点明之后,他很快就回过味来,愈发感慨地说道,“原来eunides盯上杜明强,从根本上就是出于罗队的精心设计呢!”

一边说,他还一边用求证的眼神看着罗飞。而罗飞也没有必要否认,微微颔首道:“做事情总要有多手的准备才好。昨天我们定下方案,想用特警队员作为诱捕eunides的诱饵,而我在和eunides网络交谈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装在耳机中的测谎装备。所以我预感到这次布饵行动可能要失败。作为应变的方案之一,我给eunides播放了那段采访音频,并且刻意去激怒对方,这样我们虽然失去了一个诱饵,但是又可以有一个新的诱饵作为候补。”

曾日华“嘿”地叹了一声,想到昨天下午自己是在前往网吧的路上向罗飞汇报了冒牌采访的事情。随后罗飞就把那段音频资料收了起来,难道他当时就已想到要用这段资料来刺激eunides?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此人的思维不仅周密,而且决断之快也足以令人叹服!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罗飞引导着众人的思路回归案件本身,“对于这个新出现的情况,大家看看有什么想法?”

“那个日期是怎么回事?”柳松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慕剑云等人也跟着点头,显然这是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

“这份‘死刑通知单’是夹在一份银行对帐的信笺中。而杜明强昨天晚上把墨水滴在了信笺上,所以造成这一部分内容无法分辨。”罗飞解释着,他的语气透着丝惋惜,“大家也都看到了,墨水滴正好覆盖了具体的死刑执行日。对这个日期,我们只能知道是‘十一月’”。

“今天是十一月一号。”柳松皱起眉头说,“那岂不是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eunides都有可能对杜明强下手?”

“是的。”罗飞坐实了柳松的分析。而众人也都意识到警方会因此而面临一种尴尬的局面:他们虽然给eunides成功布下了一颗饵料,可却无法知道eunides究竟何时会前来大快朵颐。

柳松摇着头轻叹一声:“这就麻烦了。布置一个诱补eunides的陷阱也许不难,但我们怎么可能把这个陷阱保持一个月的时间?”

在座者都参与过保护韩少红的市民广场之战,深知要对付eunides这样的杀手,警方要投入多大的人力和精力。要将类似的状态保持一个月的时间,那简直就是一桩不可完成的任务。

“我们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分散太多的精力。”罗飞也说道,“因为我们同时还面临着很多更重要的战场。”

的确,对于一三零案件的真相追查,这才是eunides此时最为关注的焦点。警方如果为了保护杜明强而忽略了这条线索,那显然就会得不偿失了。

慕剑云忽然抬眼看着罗飞,她似乎想到些什么。在斟酌了片刻之后,她开口道:“这个具体日期的遗失,也许并不是一个意外!”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来,同时揣摩着她言语中的潜台词。只有曾日华已耐不住性子追问:“不是意外?这是什么意思?”

慕剑云娓娓分析道:“‘死刑通知单’是在对帐信笺中找到的,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份‘死刑通知单’是什么时候被放进信笺里面去的。也许墨水浸染信笺是发生在‘死刑通知单’投递之前。而eunides到来后发现了这封被污染的信笺,所以他便利用这个元素,造成执行日期被无意间染没的假象。而事实上,根本就是他自己要隐藏这个日期!”

“嗯。倒是很有可能——”曾日华连连点头,“要不怎么会这么巧?就是几滴墨水,正好就把具体的日期给盖住了?”

柳松“嘿”地冷笑了一声:“那就是eunides并不敢把具体的日期告诉警方,可又要保持住他一贯的骄傲派头,所以就做出这番故弄玄虚的把戏。”

慕剑云却又摇摇头:“不,情况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说话间,她的目光重又看向罗飞,似在等待着后者的分析定论。

罗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双手交叉在一起,苦笑着说道:“他识破了。”

慕剑云轻轻地叹了口气,罗飞的猜测正与她的想法相呼应。曾日华等人则还是面面相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eunides已经知道这是我故意扔给他的诱饵。”罗飞又继续解释说,“所以他便将计就计使出了这样的招数。现在警方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需要两线作战,而eunides却可以在十一月的任何一天执行对杜明强的刺杀。其余的时间,他就可以专心去追查生父死亡的真相。”

这下众人全都明白了。柳松先前就觉得颇为被动,但并未想到这种被动是eunides故意套在警方身上的

枷锁。愕然愣了片刻后,他也轻叹道:“是的。因为警方已经盯死了一三零案件的线索,这让eunides继续追查变得非常困难。如果我是eunides,我此刻也要想法设法去分散警方的警力。嘿嘿,一个杜明强就可以牵制警方一个月的时间,这步棋确实厉害呢。”

正如柳松所感,罗飞和eunides之间确实如对弈的高手一般,俩人正面的交锋虽然还没有完全展开,但你来我往,在布局之间便已经杀得难解难分了。

《死刑通知单之宿命》(14)

上午九时二十七分,刑警队提审室。

杜明强被铐在审讯椅上无法动弹,不过他的思维却并没有因此而受到限制。事实上,从进入刑警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极为紧张的思考状态中。因为他深深知道:自己正面对一场从未有过的巨大挑战,那感觉就像在悬崖边跳舞一样,稍有一丝的不慎,便会在顷刻间摔个粉身碎骨!

但他又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是他天性中存在的东西。对手越强大,他便越兴奋。他盼望着和那个可怕对手进行直面的较量。而现在,这场较量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提审室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听起来那应该是属于两个人的:一个刚劲有力,另一个则相对柔和,应该是个女子。脚步声渐行渐近,很快便来到了门前。杜明强收起思绪,抬头紧盯着那即将被打开的屋门。

果然不出他的判断,推门进屋的正是一男一女俩人。他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男子健壮精干,精神抖擞;女子虽然身形纤柔,但眉宇之间却也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我放开?"杜明强扒拉着手铐开始抱怨,"我可不喜欢被你们当犯人对待。"

"放了你很简单。但是有些事情必须向你说明白才行。"来人中的女子看着杜明强说道,同时她在对方面前隔桌而坐。

杜明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女子片刻,然后问了句:"你是谁?"

那女子回答道:"四一八专案组成员,慕剑云。"

杜明强"啧啧"咂了两声,笑着赞道:"没想到刑警队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女警官。"他的目光继续锁定在对方身上,相对于他此刻的身份,这样的举动多少有些无礼。

慕剑云身旁的男子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想要发作。不过慕剑云轻轻摆手阻止了他,那男子便"哼"了一声,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冷眼看着杜明强。

"你有欣赏和评判美丑的权利。但现在的时间和场合,讨论这些非常不合适。"慕剑云冷冷地回击着,同时她也凝起目光看向杜明强,俩人视线相交,后者立刻觉得颇不自在,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避了开去。

"我还要纠正你一个错误--"慕剑云趁胜追击,略带着讥讽地语气说道,"出现在刑警队的,不一定都是刑警。我的身份是省警校的心理学讲师,而坐在我身边的,则是来自与特警队的柳松柳警官。"

"心理学讲师?"杜明强略微一愣,便"嘿"地笑了一声道,"难怪你的目光这么扎人。听说你们只要看着别人的眼睛,就能判断出对方心中的想法?真是可怕!看来我以后和你说话的时候,最好都把眼睛闭起来。"

他这么说着,居然真的把眼睛闭了起来。然后他还故意晃着脑袋:"怎么样?你现在还能不能看出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慕剑云看着对方耍怪的样子哭笑不得。而柳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用指背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喝道:"行了!我们没时间和你说笑,请你把态度放端正一点!"

杜明强睁开眼睛,脸上嘻笑的表情也收起来了。短短的一瞬之间,他忽然变得郑重而又严肃,一时间甚至让慕柳二人有些不太适应。

"是的,我们都没有时间说笑。"却听杜明强正色说道,"但是端正的态度,是需要双方都具备的。如果你们仍然把我当作犯人看待的话,那我们之间就缺乏商讨正事的氛围。"

审讯室内出现短暂的沉默。杜明强拨弄着腕上的手铐,这次他没有再提出要求,但他显然在等待着什么。

僵持了片刻之后,慕剑云冲着屋外喊了一声:"来把他的铐子打开吧。"

一个干警应声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帮杜明强松开了手上的束缚。杜明强揉揉手腕,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显得爽快无比。看那干警准备离开,他又追着说了一句:"请把我的随身物品还给我,谢谢!"

进了刑警队羁押室的人,随身携带的一些物品比如钱包、手机、钥匙等等都是要被暂扣的。现在杜明强已经被解除羁押,那么他提出返还这些物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是慕剑云便冲那个干警点点头,后者又跑了一趟,带回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正是杜明强的随身之物。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是平等的关系。交谈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障碍了吧?"慕剑云看着杜明强说道。

后者正在拨弄盒子里的物品,并很快从中找出一部手机来。听到慕剑云的问话,他便翻了翻眼睛道:"你说吧,到

底有什么事情?"

"eunides给你发了'死刑通知单'--"慕剑云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否知道这件事情对你而言有多危险?"

杜明强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eunides这个名字也足以让他的情绪紧张起来。沉默片刻后,他轻声回答:"我知道。据说他发出的死刑通知单还从未落空过。"

"那我要非常郑重地提醒你: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你应该格外小心!你的所有行动都应该处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最好不要外出。我们甚至可以在刑警队内部给你安排一处住所。"

说这番话的时候,慕剑云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制造出一种更加紧张的气氛。可是她的苦心却没有得到杜明强的理解。此刻在后者脸上略现出些诧异的神色,然后他反问道:"这是你们专案组的意见?"

慕剑云点点头。

杜明强"嘿"地干笑了一声:"你们真是把我搞糊涂了……我刚刚和你们的罗队长聊过,他说过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自由。"说话间,他开始摆弄刚刚找到的手机,不过连按了几次开机键,手机都没有反应。

"妈的,又没电了。"杜明强把手机扔到桌子上,神情有些沮丧。

"要打电话吗?用我的吧。"慕剑云见状,便主动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这是一个拉近双方距离的好机会,可能会对双方后续的交涉过程大有裨益。

杜明强也不客气,大咧咧接过手机:"我得把我的电话卡换上去,我要拨的号码存在里面--你不介意吧?"

看起来是在询问,但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后盖,卸下电池,将原本装在手机里的si卡抠出来,然后他又拆下自己手机里的si卡换了上去。

慕剑云的注意力并不在手机上,她适时地把话题切了回去:"我知道你和罗队已经聊过--不过我还是想再劝劝你,所以我才申请了这次会面。"

杜明强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扬起头用一种很断然的语气说道:"你是在浪费时间。"

慕剑云还想说什么,杜明强却摆摆手示意暂停,然后他自顾自地拨了个号码,把手机放在耳边,准备听电话了。

慕剑云只好耐心等待。那手机振铃响了七八声,却始终没有接通。杜明强只好把电话放下,不满地埋怨着:"这都几点了?还在睡觉?"

慕剑云笑了笑:"打给你女朋友吗?"

杜明强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是个最关心我的人--也是最能理解我的人。"

慕剑云把握着对方的情绪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能理解你的人很少?"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卑鄙的人,毫无道德?"杜明强反问道。他又开始拆面前的两部手机,看起来是要将si卡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