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致爱 (3)

浮生物语3 裟椤双树 12920 字 2024-10-10

“只有他有。”

“需要多少银两?”

“他不要银两。公子你也知道何老板脾性怪异,他不缺钱,只收世间奇珍。”

“他要什么珍宝,我们给他就是。”

“咳,这胖子最近只收一种东西。”

“何物?”

“蓝鲛之骨。说有延年益寿之效。可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个宝贝?”

“这样,你千万不要同端午透露半分。先随便抓一味温补的药材顶替着,我再去想想办法。只要能找到,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买回来。谁叫我答应了九厥,要妥善照顾他二人呢。”

“公子,这事不好办啊。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咱们对他们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先这样办。”

他悄悄离开沈子居的窗前,心中涌动的居然是无比的兴奋。

左腿之上四根骨头,换回永欢一双眼睛,不亏本。

他瞒着所有人,去了万隆当铺。

那肥如硕鼠的老板好像早知道他会去似的,早早将包好的药材从窗户里递出来,一根骨,一包药老板说,四副“百花照月”,死人都能医得活,何况一双失明的眼睛。

今天是最后一包药了,看来九厥的药方没有错,当铺老板也没有拿假药糊弄他,永欢的情况正朝着预计的最好的方向发展。

“阿九大哥,我有点困了。”永欢抱着他的手臂,打了个呵欠,笑,“我想快点见到你。”

“等你眼睛康复了,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好!你再把你的大作年给我听听。”

“我都念了几十遍啦。”

“听不够。”

凉风飞过湖面,一池靛荷顿成荡漾的花海,温柔无限。

她在他怀里沉入美梦,梦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哼唱,调子是她最熟悉的摇篮曲……

三天之后,东篱小筑里失去了端午的踪影。

沈子居派了所有人去找,皆无所获,他命令所有人都不得向永欢透露端午的失踪,只说他去洛阳为她找另一味药材。

而永欢连环一的力气都没有,自从服食了最后一副药,她整天整天地想睡觉,一觉就是大半天,醒也只醒得了片刻,然后继续深睡,不想吃饭不想喝水,脑子里越来越空。

端午失踪的第十天,也是永欢陷入彻底的睡眠的第三天,沈子居将她放入一具以金丝缠成的“棺木”里,四角皆拴上沉重的石兽,沉入湖底。

当湖面上的气泡消失时,他慎重地朝湖水鞠了一个躬,说:“谢了。”

回到东篱小筑的房间里,他从匣子里拿出九厥捎回来的药方,放到燃烧的烛火上。

药方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得内行人指点,取白茯苓二钱,蛇胆一钱,川贝二钱,荷叶三钱,三碗水煎一碗,连服十五日,可治鲛人因泪失明之症,此药材遍地可寻,实乃大幸。然服用者会暂染嗜睡之症,在其深睡不醒之后,可寻安全之处沉入水中,三年后醒,眼疾痊愈。”

落款是“九厥”

一片灰烬落在桌上的白玉匣子上,端午离开前主动将这个东西交给他,并请他认真将一段短而怪异的咒语记在脑中,在永欢康复之后,将匣子的秘密与开启的咒语交给她。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银制的圆筒,也请一并给她。然后,永远不要让她知道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的,是他这个让她厌恶的人。

他拿起那不起眼的匣子,嘴里喃喃:“烬弯?!易进难出,循环往复?!”

端午说,这个匣子是蓝鲛一族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也是危险的武器,请沈公子一定妥善保管。

他一定会好好地,并且永久地保管它,这个东西,不适合永欢。

他起身,走到墙边,将覆在某件东西上的锦布慢慢掀开——

一家崭新的琴,连琴弦都透着灵慧的蓝光,谁都不会知道,琴座四角,镶了四块举世奇珍的蓝鲛骨。

古籍《名琴谱》

有云:深海之中有妖名蓝鲛,若得其骨镶于琴,则成千古名器鲛骨琴,音色绝美,天籁尤不及也。然蓝鲛之骨,强取无用,见光则成焦石,唯其亲手取出方可保有奇效。谨记谨记。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每一根琴弦,微微的颤音中,他想,有些族群之所以会灭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的智慧还不足以去懂得这个世界。

而他更愿意相信,这两只自动找上门的蓝鲛,是上天赐给他的珍贵礼物,让他有更充足的资本,去抓住那个“命中注定”的女人。

他重新盖好这架花费了他大把心思的宝贝,想到明日一早便要出门办货,三日方能回来,届时她看到这份礼物时,不知会是怎样的欣喜若狂……

“夫人,已三更天了,您还不就寝吗?”丫鬟小钏打着呵欠,看着仍在一针一线学刺绣的岳如意。

从她过门至今,一载有余,有好些个夜晚都是这么过来的。沈府所有人都说,公子爷与少奶奶相敬如宾,可就是太“相敬”了,不像夫妻倒像个半生不熟的普通朋友。而其,公子爷经常夜不归宿,顶多在老夫人出面斥责他“不像话”的时候,他才会稍微增加回家过夜的次数。好在少奶奶不是河东狮母夜叉,对夫君的行径从不过问,甚至连个埋怨的表情都没有。不得不说沈家真是积了八辈子德才娶到如此贤良淑德的女子。

“你捆了就先去睡吧。”岳如意头也不抬地说,手中的绣花针笨拙地在大红的绸缎上来回,绣的鸳鸯像鸭子。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学不会一个女人该做的女红。

“不行啊,少奶奶您不睡卧如何敢睡,老夫人知道了一定打死我的。”小钏赶紧摇头,用力睁大了眼睛,拍了拍脸。

她笑着摇摇头,放下阵线:“看你怪可怜的,好吧,你替我准备浴汤。”

“是!”小钏高兴地跑出去提热水,她的少奶奶爱干净,每晚都要泡过香喷喷的鲜花澡才就寝,人虽然不够美貌,可身上的香味倒也能迷倒不少人呢。

“等等。”她忽然又叫住小钏,“桌上的燕窝,你替我喝了吧。”

“啊?!”小钏受宠若惊,“我喝?这是老夫人炖给您的呀!”

岳如意看着桌上那盅冰糖燕窝:“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喝。你若嫌弃,我也只有倒掉。”

“别别,太可惜了啊!”小钏舔着舌头跑到桌前,抱起平时做梦都想吃的燕窝,一口气喝个精光。

“好喝吗?”她笑问。

“好喝死了!”小钏连勺子上的残余都不放过,非得舔个干干净净,“小时候我娘就跟我说,燕窝是神仙才能吃到的好东西!可我家连肉都吃不上几顿。所以啊,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吃一碗燕窝!”

“那你的梦想实现了,现在没有遗憾了。”岳如意抽出手帕,亲切地擦去这馋猫嘴角的残渣,“小钏,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啦。”小钏老实回答,圆圆的苹果脸在烛火里闪着青春的光泽。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人啦,那年瘟疫,老家的人都死了,是表婶带着我逃了出来,然后我就被卖到沈家当丫头啦。”小钏有些奇怪,少奶奶今天的问题好像特别多,不像她平时的模样。

她点点头,笑:“没事了,你去准备吧。”

小钏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的内室,房门被牢牢反锁,巨大的木质浴桶里升腾出浓浓的白气,新鲜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漂在水面上,再加上特制的浓缩香粉,味道更是浓郁到让人窒息。

整个内室,只点了一支蜡烛,光线牵强,幽幽暗暗。

“咚”!

似有重物倒地。

然后,便是“哗啦”一阵水响,赤裸的女子将自己沉入桶中,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的每根头发都是香的。

浴桶旁边,躺着另一个女人,死了般无声无息,微弱的光线照出一张毫无血色、白中泛青的脸孔,虽然有些骇人,但仍旧……岳如意的脸。

要支持这个死去的身体,确实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啊,但,她会坚持下来的,一定会。

因为,她在做一件多么伟大的事啊。

细碎的水光映在雪白的胸口,一道深深的伤痕霸道地刻在那里,仿佛被一支利箭狠狠地扎了进去,一圈细碎的七色光点在伤痕上若隐若现。

细长的手指在这道伤疤上缓缓地画着圈儿,远远地,两个声音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他不要你,我要你!

你?!

对,我!

为什么?

他不愿意做的事,我来做。而且我能做的更好。

你知道收留我的后果吗?

我早已不惧“后果”这个词。

即便在心口里,永远埋上一支箭?

呵呵,万箭穿心之苦我都受了,一支箭又算什么?

也好,反正,落到谁的心口里对我都没什么差别。

声音又渐渐远了去,蜡烛燃尽,室内空留阵阵清冷的水声…

翌日傍晚,小钏提着竹篮出了沈府,有人问她出去干啥,她说少奶奶遣她去秋山湖岸摘几朵新鲜的靛荷。

可这一去,直到天明,也不见小钏归来。

沈老夫人把家里所有能骂得人都骂了一遍,说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小钏这丫头是野惯了的,等回来了,一定要打她个半死!

岳如意一言不发地站在沈老夫人面前,一脸内疚。

见她这模样,沈老夫人压下火气,说:“你也不必自责,许是这疯丫头私自去哪里玩耍也不一定。过两日子居办货归来,再商量要不要去报官吧。”

“是我不好,无端端要她去湖边,万一失足……”岳如意突然掩住嘴,难过得要哭出来。

“万一失足……”沈老夫人摇摇头,“也只怪她命不好。”

“可小钏毕竟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年,突然没了……”她怯怯地望着老夫人。

“再买个丫鬟就是了。”沈老夫人不以为意,“你不要难过,不会少了服侍你的人。”

岳如意垂下头,不再言语。

看不见的地方,却有几声冷笑。

偶尔,她也回想,是怎样的家庭才能养出沈子居这般的人物,现在看来,答案不言而喻。

人哪,不就是这个样子……

10

沈子居这辈子都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准时归家,一进家门,等待他的不是仆从们的前呼后拥,也不是老祖母惯有的嗔怪,甚至不是岳如意那张不咸不淡的脸,而是埋在白布之下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沈家上下二十几口的尸体,以及漫天的血腥味。

一切,就发生在凌晨,他归来前的数个时辰。

衙差们守在大门口,时不时需要驱散前来围观的民众。

所有人都用讶异或者古怪的语气在门口指指点点,有人说沈家不知惹了什么仇家,先有送亲队伍全军覆没,不到两年居然就轮到自己家;有人说沈家为发迹也干了不少缺德事,这是老天有眼;也有人说,根本就是沈家娶了个扫把星。

可问题就在这里,岳如意这个“扫把星”竟然在两次灭顶之灾里,都侥幸存活了下来。

他冲到衙差把守的卧房,躺在床上的岳如意,额头上覆着湿帕子,高烧不退,旁边,由官府请来的老妈妈正在摇头叹息,说好好的姑娘,怎得如此命运多舛。

“起来!给我起来!”他不管岳如意是不是只剩半条命,用力摇晃她,“为什么这样?谁干的?说!谁干的?”

“哎哟沈公子,你可不能这么着,尊夫人身子正虚弱呢。”老妈妈看不过去,上来阻拦。

“出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沈子居疯了般抓住老人的胳膊,三两下便将她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什么斯文,什么风度,他不要了,全不要了。

岳如意软软地靠在床头,目光呆滞,好像根本听不到他的咆哮“你是死了吗?”沈子居的额头青筋暴涨,简直要把她的胳膊捏碎似的,“谁干的?你说啊!”

“是……是……”岳如意痛苦地朝他哭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三步不出家门,怎可能不知道?!”他怒吼。

“我……”

“说啊?!”

“我不认识他!”岳如意抱住头,语无伦次道,“他一定是妖怪!不然怎么能像老虎一样,咬死所有人!他……他还说……”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沈家从世上消失,微澜就能安心跟他走了……”岳如意哆嗦着,神智已经完全混乱,“他会法术!‘唰’一下飞过来!‘唰’一下飞过去!”

微澜……他说微澜?!

沈子居的耳朵里,此刻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时,岳如意突然一把抓住他:“快去找道士把他收了!我知道的,道士们都有法宝的!他们有葫芦,有碗,有匣子!能把妖魔鬼怪关起来!相公,你快去。”

他用力甩开岳如意,甚至连她幸存下来的原因都可以不在乎,转身拉开房门,飞奔而去。

老妈妈被他的模样吓个半死,赶紧跑进屋子,扶助摇摇欲坠的岳如意。

“水……我要水!”她抓住老妈妈的手,模样可怜至极。

老妈妈连忙去倒水,却发现水壶是空的,回头说:“沈少奶奶,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别处拿水。”

老妈妈的脚步声刚一消失,岳如意脸上的所有疯癫与虚弱一扫而空,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将落在身上的湿帕子扔到地上,看着打开的房门,冷笑:“沈子居,再跑快点吧,不然就赶不上见你女人最后一面了吧。”

不多时,老妈妈到了热茶回来,却发现房间内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缕“沈少奶奶”身上的、独有的花香。

11

她伏在翠绿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宛若青空的衣裙上开满了血红的“花”,脸与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重重叠叠的

、别人的血。

凌元峰上的微澜,让百花都羞于相见的微澜,像蝴蝶一样自信穿梭在不同男子之间的微澜,此刻却以这般不堪乃至狰狞的姿态,出现在他凝定的视线里。

昨夜,他只是离开了片刻,再去隐芳庐时,已不见她的踪影。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咸味,像血腥里混了奇怪的药味。湖水前的空地上,一个竹篮尚在水中漂荡,被撕烂的衣裙躺在还很新鲜的血泊中,一堆挂着血肉的人骨散落其中,触目惊心。

他皱眉,本能地倒退几步,脚下“咯吱”一响,一块硬物被踩在脚下。他拾起一看,却是个染满血污的木制腰牌,上刻“沈府出入”四字。

沈府?!

他心下一惊。

纵然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去沈府,看到的情景也只是满室残骸,血流成河。

他见到她时,她刚刚从一堆缠着白发的尸骨中爬起来,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你疯了吗?”他上前,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一团血腥里拖离出来。

“是你啊。”她怪异地笑,可她并没有疯,起码还能认出他,“我很饿。从来没有这么饿,只有这里的肉特别特别香,我忍不住不吃光他们!”

她的话,她的笑,还有她扯住自己袖口的模样,寒透了他的背脊,混乱了他的思维。

“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她仍在对他笑。

这个语气,这份笃定,他太熟悉。

“我好累啊,飞不动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她靠在他肩头,娇滴滴地请求。

此刻,窗外已闻鸡啼,他一咬牙,一把揽住她的腰,迅速消失在他认定已无活口的沈府。

其实,他也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继续抱住她。

他停在了离秋山湖还很远的草地上,一线晨曦里,能隐约看到那道他越过了无数次的山坡。

“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她似乎也难受起来,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好撑啊。”

他怔怔地看着她:“你吃得是人哪,不是青菜叶不是鸡鸭。”

“我知道呀。”她又打了一个饱嗝,“可我饿呢,你难道忍心看我挨饿?”

最后的退路也消失了,哪怕她露出一个愧疚的眼神,哪怕她只对他说一句“我也不想这样”,他都可以找一万条理由说明自己谅解她。

可是,从相识到现在,千万个春秋,她的心就像她的容颜一样,丝毫不曾改变。

他蹲下来,牵住自己的袖口,细细地擦着她脸上的血迹,微笑:“你一到凌元峰,那里的花儿就怕了你的美貌,不再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