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逃也似的跑出来,嗅了嗅自己,她果然闻到一股馊味,是啊,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也没换衣服,身上的臭味差点把自己给熏死了。现在最重要是找个地方洗澡。但是,没钱进澡堂,哪有地方洗澡呢?

她边想边走,这时,不远处出现一个公共厕所,她像看到亲人似的向厕所跑去,厕所干净整洁,她在厕所的镜子照了一下,吓一大跳,原来她的脸像抹灰一样黑,眼睛没一点神气,难怪老板说她是小叫化子。

她把书包挂在隔间的墙上,走出来看见洗手池边有个塑料盆,她把水龙头掀开,接满一盆水,把脸盆端进隔间里,脱下衣服,开始洗澡,一脸盆水不够,她穿上衣服后,又出来取水,如此反复进出,直到洗干净为止。

洗完澡之后,换上唯一的一套衣服,继续沿着大街走,尽管她已累得快倒下,但她依然想在天黑之前找到工作,这样就有地方睡觉了。

在一家快餐店门前,她再次看到招聘广告,这回她自信许多,但依然底气不足,她怯生生地问一个在门口洗菜的女工:“阿姨,请问这里招工吗?”

阿姨看了看她说:“老板在里面,你自己去问他吧。”

她走了进去,看到老板说:“老板,请问你要招工吗?”

“要啊。”

“你看我行吗?”

老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说:“你多少岁了?”

“我15岁了。”她撒了个谎。

“你有身份证吗?”

“没有。”

“你能为我做什么?”

“择菜、洗碗、送餐、

买菜——我都会,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老板摇摇头说:“不行,你太小了,我看你不到14岁。”

老板拒绝了,她慌了,紧紧拉着老板的袖子说:“老板,求求你了,我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我妈妈得了尿毒症,要我挣钱养家啊。”

“不是我不肯收你,如果我雇佣童工,会被劳动局罚款的。”

她还是不死心:“我不要你工资,给我一口饭吃就行了,你行行好,就说我是你的亲戚吧。”

“不行,不行,纸包不住火,我已经被罚过两次了,再也不做这种倒霉事。”老板边说边把她向外推,她真想跪下求老板给她一次机会,但看到老板很不耐烦的样子,她没再强求。

夜幕降临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渐次喧哗起来,把城市渲染得无比华丽,繁华灯火下的王凤枝,越来越害怕,身上已分文不剩,自从早上吃了一块面包后,到现在没吃过任何东西,她走进好几家餐馆去应聘,看着餐桌上客人剩下香喷喷的饭菜,不敢向老板要,只能把涎出的口水咽回肚子里。

她累得走不动了,今天她最少走了30公里路,她一辈子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她饿过头了,饿麻木了,已经感觉不到饿。

这时,她看到一个服务员拿着一碗客人吃剩的饭,正准备往潲水桶里倒,她条件反射一样冲上去,紧紧抓服务员的手说:“大姐,让我吃一口饭吧,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还没说完她就把饭抢过来,往嘴里塞……

服务员看了心疼,走进餐厅,端了一碟红烧茄子倒进她的碗里,叫她慢慢吃,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吃饱后,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散了架,再也走不动了,她在天桥下找两张报纸铺在地上,倒头便睡。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她感觉脸上痒得不得了,她走到一辆摩托车边,在倒车镜上一照,满脸都红点子,原来是被蚊子钉的,她成了丑八怪了。

她继续沿着陌生的街道往前走,希望能遇到一个好心的老板雇佣她,给她饭吃,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她的要求不高啊,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要她呢?她百思不解。

然而,第二天和头天一样毫无结果,又徒劳走了几十公里,中午,她只在垃圾桶边拣到半盒饭,晚饭还着落,她希望能像中午那样再次拣到饭菜,但她翻遍了十几个垃圾桶,都令她失望。

她想找个餐馆,期盼能从服务员那里得到剩饭,可她走了好久,都没见到餐馆,夜已经深了,再找不到东西吃,她就没力气走路,这时,她看见一个小公园,她想公园里一定有公共厕所,先进去喝点自来水吧,既解渴又充饥。

她走进了厕所,双手捧着哗哗响的自来水猛喝,直到肚子很胀了才停下,然后走了出来,坐在草地上,准备歇一会儿,没想到她一下就睡去了。

“喂,喂,喂,你醒醒,醒醒啊。”王凤枝被人推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她面前蹲着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少年,一双老鼠般的小眼睛正盯着她,她以为这是他睡的地盘,赶紧起身说对不起。

他问:“你也是来流浪的吧?”

“流浪?不,我是来找爸爸的。”

“骗人吧?那你爸爸怎么会让你睡在这个地方?”他的眼里透出江湖混子特有的狡黠,以此来证明他是不好唬弄的。

“我把爸爸的电话弄丢了。”

“又骗人吧?你爸爸的电话你怎么会记不住呢?可惜我没爸爸,也没妈妈,要不,我一定会记住他们的电话。”

她被他说得想哭,不再理他。

“我叫毛毛虫,我今年13岁,我5岁得了绝症,被父母丢在大街上,后来被一个好心的老大妈领养,老大妈把我带到医院去看病,医生说我没啥子病,只是体弱,需要营养。可惜好日子没过两年,老大妈病死了,从她死去那天开始,我就在街上流浪,跟着老大混,一直混到现在。要不,你也跟我们老大混吧,虽然没啥钱,可总不会饿死,不会被日头晒死,更不会被蚊子咬成大花脸。”他指着她的脸笑了。

“你老大是干吗的?”

“只要能挣钱的事,他都干,他手下有一大帮兄弟为他挣钱。”

“具体是干吗的?”

“坐街、捞鱼、打架什么的。”

“什么是坐街和捞鱼。”

“你不要问那么多,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走吗?”

“有地方吃饭和睡觉吗?”

“这是肯定的,要不,我老大白白在街上混了十几年,我老大是谁你知道吗?他是白云区大名鼎鼎的震山白老虎。我们都叫他白哥。”

“好吧,只要有吃有住我就跟你去。”她说,但心里有些犹豫。

“不过,你得女扮男装,要不,可能会吃亏。再说了,我们白老大不喜欢女孩。”

“为什么?”

“女孩跑不过男孩,也爬不高,万一……”说到这里,毛毛虫打住了。

“你老大又不是傻子,他怎么会听不出我是女声?”

“你可

以学男人的声腔说话啊。把声音放慢点,用肚子里的气说话,不就得了吗?”

“好吧,我试试看。”想着有饭吃有床睡,她答应了毛毛虫。

毛毛虫够义气,带她去吃了一笼小笼包,一杯甜豆浆,两根油条,那味儿太美了,是她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吃完后,他带她到一家简陋的理发店里,把长发全部剪下,理成寸头。然后为她买两套男t恤和牛仔裤,学着像男人那样大幅摇摆走路,毛毛虫没想到她在短短一个上午,竟然学得很像男孩。他惊讶于她的表演天赋。

假如她有钱去学当演员,一定会走红,可惜她投错了胎,像我一样成了没爹没娘的流浪儿……

他俩坐摩的从市区向郊区驶去,一刻钟之后,他俩下车,走进了一个大杂院,院子被高墙围着,里面都是平房,非常简陋,用红砖砌成四排低矮的房子,每排房子10个房间,一共有40个房间,上面用水泥瓦盖住,听说以前是生产队的仓库,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充斥着各种混合的臭味,地上胡乱堆着各种生活垃圾,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纸片、灰尘、塑料袋。

房间不大,不到10平方米,月租50元到90元不等,每间房间住着4个不到15岁的流浪儿。

他们大多数只有9到13岁,还有5、6岁的,小的专门负责乞讨,稍大一点负责假装被车子撞倒,然后打电话叫人来向车主索要疗伤费。再大点的负责偷盗,偷盗的身手要好,要能在夜里爬上5层以上的防盗窗,用竹竿和钳子偷盗屋里的贵重衣服和钱包,如笔记本电脑、数码相机、智能手机,以及轿车和摩托车的钥匙。

院子里还住着拣垃圾、钟点工、骑板车、骑摩的等社会底层人物,人员来自五湖四海,非常杂乱。

毛毛虫把她带到一个房间里,里面只有一个20多岁的青年,长得高大帅气,可惜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他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吸烟,毛毛虫叫道:“大哥,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小兄弟,他想加入我们的帮子,你看他行吗?”

那人缓缓地坐起身子,看了看王凤枝,不咸不淡地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叫凤儿……”她尽量装作男孩的声音说。

“怎么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我们老师说过凤是雄性,凰是雌性。”她有超强的应变能力。

“什么雄性雌性,乱七八糟的,我搞不懂。”他边说边深深地瞟了她一眼,好像x光能射透她的身体,看得她心里发毛。

“大哥安排一下他的吃住和工作吧。”毛毛虫说。

“让她和做饭的婆婆住在一起不就得了?他刚来能做什么?让他帮江婆婆做饭,干一段日子再说。”

“大哥,他是男子汉,怎么安排和江婆婆住在一起?”

“怕啥子呀?我看他毛还没长成,有啥子男女之分?”

王凤枝抢过话头说:“只要江婆婆同意,我愿意和她住在一起。”她有自己的小九九:和婆婆住在一起,正好歪打正着,女扮男装的事,迟早会让人发现,和婆婆住一起,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等到他们发现她是女孩时,她已经站住了脚,和老大混到有感情后,老大也许不会赶她走。

“好,就这样定了,毛毛虫,你帮凤儿收拾下床铺。”

王凤枝住下来后,天天帮着江婆婆洗菜做饭,江婆婆很喜欢聪明伶俐手脚勤快的她,相处一段日子后,江婆婆看出她个女孩后,更加疼爱她,还帮她在别人面前隐瞒她的真实身份。

江婆婆和她只要煮好午饭和晚饭,让21个出外“工作”的流浪儿填饱肚子,菜式很简单,最多只煮三道菜,一般都是一荤二素。江婆婆的工资不高,每月400元,王凤枝每月100元,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