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韦平没有天真到以为枉死城的城管不会发觉其中有诈,也不认为出了枉死城就会安全。果不其然,他才与玉环跑到一半,就有鬼差追了上来。

「别跑!站住!」

追在两人身后的鬼差们怒不可遏。没想到居然让人逃出了枉死城!更可恶的是,居然还放火烧佛塔!

佛塔烧起来不是小事,几乎所有能赶去救火的都去了,其中就有熟悉火场的人指出这火势应该是有人纵火。

枉死城里纵火,最大的目的是什么?众人不用想也知道,自然是为了逃出枉死城。

何人要出枉死城、如何出得枉死城?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到哪里抓人回来!逃出枉死城的人只有两个方向可跑,要不是转轮台、要不就是忘川。鬼差兵分两路,果然发现韦平与玉环行踪可疑。

「韦郎……」玉环喘着气,不安地喊道。

「别怕,别往后看。」韦平拉紧她的手,坚定地向前跑。「跟着我,跑快点!」

冥府里,特别是忘川这附近,没有人比「阿灰」更加熟悉地形。该往哪跑、该往哪窜才能利用地形、利用树木、利用大石遮蔽追兵的视线、拖延他们追上来的时间,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往这边,蹲低走。」韦平带着玉环绕过几个并排的大石,一起弯着腰朝忘川奔去。

韦平奇特的行进路线果然起了效果,两人虽然没有完全甩脱追兵,却也没让他们近身。

韦平带着玉环跑到忘川旁,拉掉一张破草席,出现在两人眼前的赫然是一艘小小舢舨船。韦平先把绑在树上防止小船漂走的绳子解开,叫过玉环,两人合力将船推下水。

「站住!」追兵中有人认出了人,怒声大吼,「阿灰你别做傻事!」

「玉环,你信不信我?」韦平凝视着玉环。

「信。」玉环毫不犹豫地点头。

韦平闻言让玉环上船,并让她趴低身体,拉好绑在船身上的粗绳。

玉环抓着那条绳子,只觉得它很新又很结实,应该是新扎上去的。

「你不用怕。」两人身后追兵喊声震天,韦平却语气轻松温柔。他坚定地望着玉环道,「这条河除了我,没人过得去。」

韦平说完又拿了件大蓑衣盖在玉环身上,手执竹篙用力一顶,小舢舨跟着缓缓飘了出去。

此刻正好有追兵赶到,见小船就要飘走,便冲上来要抓韦平竹篙。

韦平手一收,竹篙收起避开追兵抓来的手,紧接着又往河底一顶,小船便加快速度飘向川心。

追兵中为首的人只跑了几步,身后的人就急着把他往后拉。「笨蛋,别过去!」

平静而美丽的忘川总是让人忘了它的危险,忘了在它平静的水面之下满满的全

是失去理智的恶灵。

被拉回岸上的人想到自己再多走两步,说不定就会被拖进去,不由得有些后怕,额上都发了好几滴白毛汗。

最后一个赶上来的鬼差服饰与别人不同,显然身分也比其他人高。众鬼差正在川边束手无策,见他来到都露出欣喜的表情,「头儿!」

那捕头也不多话,由怀中摸出几张黄纸折的纸船往水上一丢,黄纸船一碰到水就幻化成为木船。

「追!」捕快带头跳上其中一条船,竹篙一撑追了上去,其他鬼差亦纷纷模仿,七人共分乘五条小船追了上来。

这忘川十分特殊,任你是帝王将相还是神佛妖怪,全都只能搭船而过。若是有谁妄图用别的方法过河,最后下场一率都是填川。

「站住,你们跑不了的!」追兵一面追一面吼。他们的船比韦平的舢舨大些,船速也不弱,追上他们二人只是迟早的事。

韦平强忍着喉间被浓烟呛伤的痛苦,拉开嗓门朝后面的追兵大吼,「别过来!」

后面追兵哪听他的话?反而纷纷加快船速。

「别过来!」韦平又大吼一声,心一横抽起竹篙,横着往平静的忘川水面重拍下去!受到竹篙重击的水面处居然泛起丝丝血红,血丝在水面上晕了开去,就像川面被撕开一个血口子。

「住手!」众追兵见状都惊得呆了,纷纷大吼,「你想死吗?快点住手!」

此时追兵的船离岸边还不算太远,韦平的船却已经接近川心。

「别过来!」韦平见追兵没有掉头的迹象,又是一声大吼,举起竹篙在水面上重重拍击了好几下。他目訾尽裂地狠瞪追兵,沙哑的声音忿怒如野兽一样,「回去回去回去!」

由韦平的小船为中心,随着竹篙的重击,忘川的水迅速地变得鲜红,才几句话的时间,整条忘川就已经完全红尽,甚至散发出腐臭腥气,水面也不再平静,而是涌起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像要把川面上的一切全都卷到川底。

整条忘川瞬间幻化为惊涛骇浪的血海!翻涌的强浪就连鬼神也不得不退避。

这就是忘川最恐怖的姿态!整个冥府里最危险的地方!

「你疯了!你过不去的!」追兵咒骂着纷纷朝岸边赶,谁也不敢接近浪涛最凶猛的川心,韦平却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将小船撑向川心。

整条忘川就是他的地盘,只要在这条河上,管他追来的是大罗神仙还是天兵天将都不能奈他何!这是在忘川守了千载万载,毫不起眼的小小摆渡人唯一的自信。

翻涌的血海卷起千层浪,小小舢舨船被血浪高高托起、重重摔落。小船就像片小叶子在汹涌海浪间时隐时现,像是随时可能被浪潮拍进川底。

可以!他过得去,他一定过得去!

韦平赤红着眼睛不断挥舞手中的竹篙,用脚扣住凹槽,用下半身的力量维持小船的平衡,在每次小船落下时趁机顶弄川底控制小船的方向,居然让小船就这么在血浪里载浮载沉,却一直没有真的沉没。

追兵的船靠了岸后,就立即跳下船往高处奔去,没人敢多待在爆起的忘川旁,也没人敢回头多看一眼。他们一面奔跑,一面可以感觉到忘川的水面在升高,猩红的血水在他们脚边狂追不舍,血花像人手似地拍打、扑抓他们的脚踝,像要把人拉进血海。

他们没有人敢停留,每个人都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往前跑,每个人都跑得前所未有的快速,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被卷进忘川底部,那就是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韦平的小船在巨浪中几乎看不见影子。忽地,一个小小的船影穿过了川心,缓慢却绝不放弃地朝现世的此岸巍巍颤颤靠去。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过忘川。

忘川……

就是他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