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里,月半昏、灯半明,情意正浓……
出嫁那天韦平路走到一半天色就黑了,玉环没法看清红花渡附近究竟如何,直到隔日出了门才晓得四周风景优美,竟不下她见过的任何地方。
红花渡正中是一座湖,面积极广,四周群山高矮远近错落。玉环嫁来时正是夏天,四周群山青翠油绿,散发着一股草木繁盛时特有的气味;湖面映着天空,水天一色的碧蓝。
韦家的茅屋就盖在一座小山的山脚边地势稍高的位置,看上去虽然旧了些,但木料不差结构稳固,屋顶上的草是不久前才新换上去的,又新又扎实。
屋里有两个房间,一大一小,如今大的被布置成新房,小的还空着。屋子右边搭着一个雨棚,棚下就是厨房,灶台旁放着一口大水缸,薪柴、木盆什么的杂物就搭在转角另一边,屋子后面的墙上。
韦家没有围篱,前面有一小片空地,一边种了葱蒜、一边种了蕹菜油菜韭菜。数量不多卖不了钱,但足够他们吃。
成婚第二天,韦平带着玉环在四周绕了绕,让她熟悉四周地形,之后指着湖的另一边告诉她,「那边有一片树林,每到了秋季叶落后就长红花,可壮观了。因为数量太多,我在湖上打鱼时不时可以看到花瓣飘过。」
「所以这边才叫红花渡吗?」玉环好奇地问。
「我爹是这么说的,所以应该是吧。」韦平道,之后又牵了玉环的手,用自家小渔船载着玉环到湖面上转了一圈。
玉环好奇地探出手摸了一把湖水,惊奇道,「怎么这般冰冷?」红花渡大湖的水,竟是与井水差不多冷。
韦平好笑地指着一座高山对她说,「山上化下来的雪水当然冰冷。」
红花渡这湖的水源好,托这雪水的福,湖里的鱼肉质清甜没什么土腥味儿,镇上最好的酒楼都肯收韦平送来的鱼。
之后两人简单吃过午饭,菜色主要是昨晚没吃完的菜,再炒上一盘蕹菜。
玉环出阁前从未吃过隔夜饭,此时与心上人一起吃倒也不觉委屈。饭后韦平抢着要帮她洗衣洗碗,玉环就笑话他,「你都做完了还要娶我做什么?」
韦平也难得耍了一回流氓道,「我就高兴宠着我媳妇儿。」反而把玉环闹了个大红脸。
下午天热,两人躲在屋里睡了个午觉。玉环本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昨天着实累了一天,如今还没恢复过来,就也陪着韦平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
晚上吃过晚饭,韦平就说等一下要出门打鱼。
韦平这些年攒的钱全用在婚礼上,现在家中虽然还有几斤白米白面,瓮里也还有咸鱼腊肉,地里有菜,要支撑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可他不怕自己穷,就怕委屈了媳妇,也顾不上才新婚第二天就急着想出门打鱼。
「晚上打鱼?」玉环错愕道,「大半夜的多危险,为什么不白天去呢?」
「这你就不懂了。」韦平知道玉环对打鱼的事一点也不了解,只好一一说给她听。
原来,韦平打鱼少则要在湖上一个时辰,若是运气不好则要两个时辰,打到足够的鱼之后立即用扁担挑到锦湖镇卖。红花渡到锦湖镇有二十里地,韦平担着少则数十斤、多则百来斤的鱼走,大约也要一两个时辰。
之后韦平会担着鱼在锦湖镇上几间酒楼间绕,先将一部分价格好的大鱼卖出去。到这个部分为止,都是得在太阳出来前完成。
接着韦平会再担着剩下的鱼到市场里
叫卖,直到卖完为止,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有时候买鱼的人少,两个时辰也卖不完。
回程时倒轻松一些,因为没有沉重的鱼货,以韦平的脚程尽全速的话一个时辰就到了。
玉环算了一下,韦平这一来回最快也要五个时辰、最慢要七个时辰,做的又是极耗体力的工作,不禁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没想到韦平还说,以前有时运气不好没捕到鱼、有时天气不好出不了船、有时不小心勾坏了渔网,有时则是船又漏水,所以他一个月只能到镇上八九趟。之后有了玉环帮忙打理家务、照顾菜圃、缝补渔网,每个月定能多去几趟。
最后韦平没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跟她说,「以后日子会好的。」
玉环看着韦平脸上充满对未来美好的期望,也说不出口自己不怕穷,只好重重点头回了声,「嗯。」
当天晚上韦平果然就出门捕鱼去了。
隔天到镇上的酒楼厨房卖鱼时,挑鱼的管事认得韦平,不由笑话他,「怎么才新婚就连一天假也舍不得放?不多陪陪媳妇?」
韦平生性木讷,也不懂什么浪漫,对他而言还是踏实过日子最重要,被管事取笑也不生气,只径自傻笑。
跑过几间熟识的店家,鱼还剩下十多斤。韦平提着鱼到街上卖时,又一个在李家工作过,熟悉韦平与玉环的大娘问他是不是新婚就急着出门工作了?
韦平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就老实答道,「是啊。」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木啊!」大娘是过来人又孙子都有了,也就不怕臊地低声对韦平说,「回去记得给你媳妇带点礼物,知道吗?」
韦平嘴上答知道,心里却搞不懂自己出来工作养家,干木不木什么事?
大娘原是要韦平回程时给玉环带盒胭脂水粉什么的,再不济就是带一小包糖也好,哪晓得韦平卖完鱼后心急着要回家,走到半路上才想起大娘说的话。
左右别说店家,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是要上哪买礼物?忽又见路旁一朵小花鲜红娇嫩十分可爱,就摘了回去送玉环。
玉环见韦平出门不忘想着自己,心里非常开心,立即翻出个竹壶装上水,将花小心翼翼插了上去。
韦平见状还以为玉环喜欢花,日后到镇上卖鱼回来,都不忘给她摘上一朵。
小俩口子生活恩爱、岁月静好。
山中无岁月,时间很快就来到七月。在这个俗称鬼月的月份,家家户户都会准备牲礼供奉,韦平自然也不例外,采买了纸钱躐烛等相关物品又让玉环做了几道好菜,在自家院子摆了张桌子供奉起来。
事后两人烧纸钱时玉环突然红了眼眶,韦平见状知道她是想念父亲了,便道,「说起来,你自归宁后就没回去过,要不我们也去祭拜岳父吧。」
杜家在邻镇的产业已经全转手他人抵债,杜长佑的牌位跟着杜李氏到了李家,就摆在李氏的房里。
说起来杜长佑过世都还不满三个月。韦平知道丧亲之痛,心想若让能玉环给父亲上个香、再跟母亲说说话,也许她心情会好过一些。
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哪有常回娘家探望的道理?可玉环知道韦平这是心疼她。
玉环也因为一直待在山里,大半个月没见过别人而有些不习惯,就点头同意,「好,我们去看娘、给爹上香。」
两人决定之后,韦平就找了一天到湖里捕了些鱼,小条的不要,净挑长得肥硕的留下来,那大草鱼共有五条,每条都有七八斤重。
韦平拿了个木桶将鱼盛起来,里头放水养着。
之后韦平又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大竹篮,让玉环坐在里面,用一根扁担将玉环与鱼一起担起来。
玉环虽然瘦小,也有七八十斤,再加上木桶里装的水与鱼,怕是超过一百五十斤,都比韦平重多了。
玉环心疼韦平想要下来走,韦平却说收获特别好时也是这个重量,他担起来完全没问题,倒是怕玉环走不惯崎岖山路。
韦平虽然只是名少年,但他做惯粗活儿,力气大又吃得了苦,当真将玉环与一桶活鱼给扛到了锦湖镇。
玉环到了镇上就坚持要下来,韦平也由着她。两人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这时正是夏末,春季的茶与夏季的梅都过了产季,秋季的茶还没开始采,两人到达李家时,正好一家子都在。
李家的人见两人来了都有些吃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玉环就说韦平担心她闷在山里,特地带她出来转转。
韦平把活鱼交给李嫂,李嫂直道这鱼好肥,待会儿中午定杀一条来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