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添福已满十七,又是长子,既然科考无望,自然得开始学着打理家业。
自从韦平离开私塾之后,两人就没什么机会好好聊上两句,徐添福干脆留下来陪韦平说话,无意间提到了杜家的事。
「你说什么!谁?」韦平闲话间得知此消息,顿时脸色乍青乍白。
丧亲之痛,韦平再了解不过!
数年前韦平给母亲酿制了一坛梅酒,结果韦田氏还没等到梅酒出坛,就因第二次流产大量出血而死。之后半年不到,韦平的爹也不知是不是伤心太过,心不在焉,居然在担鲜鱼到镇上贩卖时失足摔死。
半年内连续失去双亲,韦平再伤心不过。田家虽然愿意供他再读几年书,韦平却不愿多花舅舅的钱,便径自回到了红花渡捕鱼为生。
玉环十三岁那年没有回李家,韦平没机会把这事跟她说。再之后便听说了玉环许人一事,更是不敢相见。
赵家是官宦人家,赵公子出仕也是指日可待,玉环嫁过去迟早是个诰命夫人。杜家大伯为官,玉环的身分原本就较韦平高,在订了这门亲事后更是高了不止一般两般。
韦平自残形秽,更知玉环既然许了这样的好人家,闺誉极为重要,愈发不敢相见。只有真的思念得太过时,才从山上偷偷绕到玉环家附近,远远地看上一眼便不敢多留。
玉环不知道,韦平至少去看过她七八次。
韦平眼神极好,对玉环更是上心,虽只是在远处匆匆一瞥,也感觉得出玉环心情不好。他有心安慰玉环又不敢打扰她,突地灵光一闪想到玉环喜欢萤火虫,这才特地捕来哄她开心,又怕被人撞见,不敢多送。
自从幼时相遇,韦平就对玉环多有照顾。这份纯洁的情谊不知从何时开始转变、逐渐加深,韦平的心思总不自觉地往玉环缠绕,一心欣喜着她的欣喜、着急她的着急。
「就是杜家那个闺女啊。」徐添福往着东边一指,「那边山上,李家茶园的那个外甥女。」
突遭失怙之痛又被退亲,想到玉环此刻不知如何伤心,韦平心疼得脑中一片空白。
「韦平……你发什么呆?」徐添福见韦平脸色难看,略有些担心地推了他一把。
「不……没事。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先走一步。」
顾不上竹担子里没卖完的鱼鲜会不会坏掉,韦平转身就跑,急得徐添福在他后头大喊,「喂,你去哪儿啊?你东西还没拿呢!」
韦平对徐添福的叫唤充耳不闻,只一径地向着李家茶园奔去。
玉环此时已经回到杜家,韦平扑了个空。
韦平不知道杜家在哪,亦不好去打听,只能呆守在李家附近的山上,盼望玉环也许会回李家。
也亏得此刻不是产茶季节,附近没什么人,韦平才没被发现行迹怪异。
不知不觉韦平就在山上过了将近一个月。饶是韦平对这附近熟悉,知道哪里可以采点野菜、捉点河虾小鱼,也能找到栖身的地方,在山上餐风露宿的生活仍是非常辛苦。
只是一想到玉环此刻不知如何,韦平再辛苦也无法就此离去,不知不觉间竟支撑了过来。
就这么盼啊盼,又盼了数日,韦平还真的把玉环给盼了回来。
杜长佑急病离世,杜李氏与玉
环顿失依靠。李家舍不得女儿与外孙女,便决定将两人接回李家照顾。
李家嫂子与杜李氏不止是姑嫂,两人更是在出阁前便是手帕交,感情极佳,对公公与丈夫的决定十分支持。
杜李氏在送走丈夫后像是又老了几岁,身体也大不如前,来李家的路上忽然中暑,才到娘家就又躺回了病床上。
玉环亲自给母亲熬了药,又服侍她服下,离去前理了理她的被褥,这才到后面厨房给舅母打下手。
正是夏日,李家的男人都出去找活儿做了,家中只剩杜家母女与李嫂共三人。当时李嫂正在厨房里忙着,韦平眼见四下无人,只看到玉环远远朝厨房走来,再也隐忍不住相见的念头,不由低哑地唤了声,「玉环……」
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声传来,玉环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年从躲藏的大树后绕了出来。
他介在男人与男孩间的眉目有些生涩感,玉环却由他熟悉的目光中,一眼认出了韦平。
「阿……阿韦哥哥。」玉环望着韦平,满脸不敢置信。
玉环家败落之后,原本与杜长佑有所往来的人都不敢再往来,就连亲族也害怕被牵连不肯相帮。人走茶凉知冷暖,最后伸出援手,收留她们母女的只有母亲娘家。
玉环本以为能不顾流言蜚语,真心待她好的除了母亲就只外公一家,没想到还有一人,一个与她家没半点关连的韦平。
一瞬间,两人过往相处的景象一幕幕浮现眼前,最终停留在两人年幼时,茶园树下交握的小手上。
一个人是否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并不一定赠送什么昂贵物品,亦无需朝夕相处才能表达,而是人与人相处时他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吐露心意。
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此刻看来竟是一点不假。
玉环此时模样极差。因为连着多日食不下咽又不断落泪,她双眼红肿,一张小脸苍白得可怕,整个人僬悴不堪。
韦平也没有比她强。他在山上住了多日,天天餐风露宿、食不果腹,更是无法好好梳洗,看上去简直像是哪来的山怪野人。
然而即便如此,两人也都未曾这么欣喜能够见到对方。
玉环鼻头一酸,喊了声「阿韦哥哥」便直扑入韦平怀里,连明知李嫂就在厨房也顾不上。
此刻她心中再无枷锁,仿佛笼中之鸟首次迎风展翅,从此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