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茶这事说难不难、说轻松倒也不怎么轻松。旁的不说,光是风吹日晒雨淋地站一整天,就够让人难受。
杜李氏拉过女儿的手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想回去?」
玉环还没来得及说藉口,一旁便传来杜家男主人的声音,「怎么了?」
「相公。」
「爹。」
杜李氏与玉环齐声喊道。
杜长佑穿着一身藏青色儒衫,神态上也有几分读书人的文气。他从外边缓步走进来,坐在太师椅上,额上还挂着几滴汗。玉环见状立刻倒了杯茶过去,「爹请用。」
杜长佑抿了口茶,这才问女儿道,「刚才听你说想回外公家,是不是想念外公一家了?」
玉环不擅说谎,只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杜长佑袖子一摆道,「想去就去吧。」
「相公。」杜李氏不满地道,「女儿明年就要嫁人了,若晒得太黑可怎么才好?」
俗语有云「一白遮三丑」,自从玉环年纪稍长一些,杜李氏便不喜欢她在大太阳底下野,目的就是想让女儿白晰一些。
这世道流行白肤,最好还是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世上男人哪个不好颜色?若玉环养得一身白嫩娇肉,将来嫁了人也较容易得到丈夫疼爱。怎么这个道理他这个做爹的都不懂?杜李氏不满地想着。
「你也知道小玉明年就要嫁人了。」杜长佑慈爱地喊了女儿的小名,也不生妻子的气,只道,「女儿明年嫁了人,别说她外公家,就连咱们家都不知道一年可以回来几次。既然如此,不如让女儿多留些回忆。」
杜长佑这话在情在理。
赵家世代都住在京里,就是乘马车单一趟也要二十来天。玉环这一嫁过去,可是名副其实的「远嫁」,到时别说一年回来几次,就是能不能回来一次都还难说。
杜长佑这么一提,心知肚明的杜李氏与玉环都有些怅然。
其实杜氏夫妇哪舍得女儿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可偏偏赵家公子的各方条件都远胜其他求婚者,让杜氏夫妇怎么也不愿放弃这个女婿。
实话说起来,若不是远在京城里的兄长没有女儿,这么好的亲事哪轮得到他们家玉环?然而随着婚期逐渐逼近,杜氏夫妇已经开始不舍。
怎么说都是捧在手心呵护了十多年的心头肉啊!
杜李氏毕竟还是心疼女儿,略微思量一下便道,「那就收拾一下吧,过两天娘带你回外公家。」
「是,谢谢爹娘。」玉环给双亲福过身,便找了借口回房。
杜氏夫妇虽见女儿神色有些不自然,却都以为她是急着回房赶制嫁衣。两人对视一眼,笑着让女儿先离开了。
玉环低着头匆匆回到房里,直到把门闩上后手都还有些微抖。
她觉得自己好糟糕!
她借口想在嫁前多与外公一家相聚,父母也都相信这是她的孝心,然而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见的人是谁。
她说了谎。她明明已是许了人家的闺女,却想着要见另一个男人!这
简直是不可原谅。
玉环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没有人告诉她,这样打从心底升起的,想要与另一个人相见的渴望是什么?她只知道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就连思念着一个人,都是罪恶。
隔没几日,玉环就随母亲来到外公家。以往玉环都是与杜李氏住在她未嫁时的闺房,这次她倒是有了自己的房间。
翠茶的春茶与秋茶价差颇大,秋茶在付了人工之后几乎没什么赚头,因此也有些茶家一年只采一次茶。
李家倒是有采秋茶的。
秋季是鱼米丰收的季节,这时间有许多地方都在雇工人,一日工资大多开得比采茶工高。这时会来当采茶工的人,自然是身体条件较差,抢不到更好工作机会的弱势者。
要当采茶工,不识字行不行?行。力气扛不了百斤米行不行?行。个头不足五尺行不行?还是行。
因着当采茶工的条件相对门槛较低,大部分采秋茶的茶家都与李家抱持着相同心态——采秋茶并不是在为茶家赚取利益,而是提供给生计有困难的采茶工一个工作的机会,让他们获得基础的温饱。
也因此采秋茶的工人相比春季少了大半。
人少了,给工人住的小屋就空了下来。
给工人住的小屋是原本就有的,只要稍微打理一下就能住人。李家给工人住的是一整排长屋,长屋隔了许多小间,左右墙壁都是两边共用,动静稍大一些便会惊动邻人。玉环左右都住了人,杜李氏倒也不怕她有危险。
终于来到了锦湖镇,玉环却是情怯了。一来,是她已经是许了人家的闺女,不好去打探另一名男子;二来是她有多思念韦平,心中就有多少罪恶感。
杜氏夫妇打一开始就希望女儿嫁得好,玉环打从七八岁就开始学习女诫方面的事物。因着杜氏夫妇将女儿往着不论高嫁到何处人家,都能让夫家满意的方向栽培,她的言行举止活脱脱是本会走路的女子教典。
在玉环的观念里,女子许了人家,唯一能思念的男子只能是自己夫君,若是想着别的人,那便是不洁、便是不知羞耻。
若连思念一个人都是错的,那又何论相见?
韦平今年十五了,玉环料想这年秋天他必定会到镇上来寻个活计做,一想到此时此刻两人待在同一个镇上,便不觉有些安慰。
玉环向来温顺听话、性情软糯,已是不敢多奢望其他。
在李家的日子,玉环白日里与其他人一同上山采茶,说些闲话?,夜里因着心事重重时常不能成眠,睡得极浅。
这日夜里,玉环才睡下不久便又无端醒来,正想翻身再睡,不意瞥见窗口一抹微光若隐若现。
那光芒实在低微,若不是夜里熄了灯火,房中一片漆黑,她也不会发现。
玉环好奇下床查看,往着窗口走去几步,才发觉那是个用长草编的小笼,里面关了几只闪烁着冷光的萤火虫。
玉环一见那草笼,瞬间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