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冥府的员工不满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搞得阳间那边的人死了都不乖乖来阴间报到,不管是借尸还魂还是投胎转世都跳过我们这儿直接去了。转轮台那里的文员帐面对不上,整天骂骂咧咧;孟婆又馊了一锅汤没人喝,这个月都三锅了,最气的就我们这些鬼差……」
这天李格来到忘川旁,阿灰还当他要过河,哪知他将人招到岸边后就选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了下来,怀里掏出酒菜,拉着阿灰又开始他的家常。
阿灰一如往常坐在他身旁,除了偶尔抿口酒、夹两口菜外,嘴巴都不曾多动一下。
阿灰这人十天半个月不吭一声是时常的事,若是旁人遇见这样的酒伴可真是扫兴,李格唱了几十年独角戏,倒是半点不觉冷场,兀自将所见的乱象一条条细数给阿灰听。
李格这人讲话没什么重点。或者该说,他话匣子一开就能离题万里若等闲,最后连自己原本要说什么都忘光。幸运的时候还能误打误撞绕回原题,大多时候结束的话题与开头没半毛钱干系。
这天算是幸运一些的,在嗑掉两袋子花生后,李格终于想起自己这次专程来找阿灰的目的。
「怎么样?哥儿们够意思吧!」李格手一挥,重重一掌巴在阿灰肩头,「知道有这么好的机会,就特地给你留了份儿了。」
这些年来天理循环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搞得他们平白多了许多工作,各处怨声载道,向上面反应了几次也没见改善。然后也不知是谁提的议,居然决定集体罢工,想逼上面出来解决。
「……不好吧?」
阿灰在冥府都不知待了多久,这样的事还真是头回遇见,怔愣了半晌才道,「总有些人生老病死是照规矩来的。」
「这就是老弟你不懂啦!」李格手一挥,继续对阿灰循循善诱,「要知道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李格外貌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为人海派又喜充老大,平时总对着看不出年龄的阿灰一口一个老弟的喊,阿灰也不生气。
「这事咱们是解决不了的,必须上面把出错的环节掰正了才有解。没理由咱们下面的事倍功半,每天做得要死要活,上面一副隔岸观火、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提起上面李格就气得不轻,显然也是为阳世乱象受了不小的累。他这平日豪爽的人都跟着起哄,别处就更不用说……
托李格的福,阿灰对冥府各方面都不算陌生。预料到不久的将来冥府肯定好一阵子不能安生,阿灰多少也有些皱眉,毕竟李格的家常有多长,就是取决于这些琐碎。
阿灰的性情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轻轻浅浅,没太大的喜恶,也没多少追求,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终究还是喜静一些。
与李格相识以来,耳茧都不知厚了几层。左思右想,阿灰终是答应了他的邀约,告诉自己,权当找个地方安静一阵子。
见他答应了,李格欣喜地领着阿灰去转轮台,沿路说着自己与人抢名额的过程如何如何……
说起来李格待他这兄弟真是义气了,拚死拚活抢到两个缺,还大方地让他先选。
阿灰拿过那两张命牌随意看了一下。一是富商幼子,虽是庶出但也备受疼爱,一生富足有余;二是世家公子,手下有几分文采,镇日风
花雪月。说穿了,两个都是富贵闲人的命。
阿灰左看右看,偏生没一个清静的,反而为难了。
正自犹豫不定,两名鬼差押着另一个男子走了过来,男子满脸泪水,口中念念有词。
李格这人好奇心重,便问了那鬼差,「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过不去的?这么哭哭啼啼是为何事?」
一鬼差认得李格,不屑地啐了一口。「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嫌弃将要投胎的人家吗?」
李格不在转轮台当值自然不知,在得知自己即将投生的人家不合心意时,哭泣甚至抗拒的鬼魂可不少,只是天理如此,哪能容人挑东拣西。
「莫非是抽中了下下签?」李格问。
人在阳间所做所为,只会影响来世投生在六道轮回中的哪一道,与出生时容貌美丑、身家富贵无关。想要投生个好人家,若没有后门可走,就只能靠手气。
有些人见自己抽中了为婢为奴的命,抑或是缺眼少腿的身,当场哭出来的也不是没有。
「哪能啊。」鬼差脸上的不屑更明显了,「不就是抽中了个打鱼的命吗?哭成这样只为嫌贫爱富。」
「打鱼的?」阿灰一听到这词,反应过来,「是怎么样的人家?」
那鬼差一时没认出阿灰,看了李格一眼。
李格也不知他这兄弟在想什么,只是阿灰难得开口问事,不想驳他脸面,便使了个眼色让那鬼差说了。
鬼差明显与李格是有交情的,权当卖他个面子就将那男子投胎的人家说明与阿灰听。
那男子投生的人家位在山间一座大湖旁,世代打鱼、生活贫穷,除此之外倒是无病无痛,一生健康长寿。
这样的人生说起来也不是太差,可偏偏男子前世生活优渥,自然看不上这样的条件。
阿灰听那地方依山傍水、景色优美,当下便有些动心,又确定了男子身强体健,便提议道,「要不,我与他交换好了。」
李格一听斥了几句胡闹,拉了他到一旁小声又劝,「老弟,哥这是让你去享福的你不要?要不是这次好多人套好了关系,这样顺遂的人生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
李格的话阿灰不是不懂,对李格也是颇为感谢,只是他当真不求富贵,这样的人生给了他还反而浪费。
「你的好意我自然明白。」阿灰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当下好好谢过了李格,却没有松口,「只是我是个撑船的,这么久下来怕是离不开船,这打鱼的人生倒是适合。」
平日少言的人突地主动说了这么多话,反而更让人难以拒绝。李格见他坚持,没办法只好去替他向那两个鬼差说情。
两个鬼差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答应。禁不住李格再三请求,又保证出了事绝不牵扯他们,两人这才应了这件事。
那男子没料到会发生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与阿灰换过了命牌后欢天喜地去投胎了。
李格看着阿灰手上那块命牌,眉头直皱,可也来不及反悔。阿灰看在眼里,心下反而有些好笑,可更多的是感激。
拿了命牌,在投胎前不免俗的得到孟婆那领一碗汤喝。
两人到了孟婆的小茶摊,李格接过一只茶碗,对阿灰道,「好兄弟,哥先走一步了。」倒是洒脱。
阿灰对他点点头,也去向孟婆要汤。
孟婆眼神倒是比之前转轮台那两个鬼差好使,见阿灰来领汤便道,「你也去啊?」
「是啊。」见孟婆舀汤的动作,阿灰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反问了句,「怎么,你不去吗?」
「不了。」孟婆一手执碗、一手拎勺。「又不是没去过,就不跟你们一起折腾了。」
阿灰听孟婆这么说,不禁又想起那日小娘子问的话,便问,「孟婆,你可知何谓情爱?」
孟婆没料到他会问这问题,先是一愣,后笑着将茶碗递给阿灰,指着那碗道,「情的滋味就跟这碗汤一样。」
阿灰接过汤,只见木碗里的液体清澈见底,似是白水。
「听说这汤是苦的。」阿灰低着头。他的斗笠本就压得低,头这么一垂就看不清面貌,反而露出了颈间一小片肌肤,只见右耳下似有一块疤,被灰发盖着看不分明。
阿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遇见小娘子,只记得那已是认识李格之前的事。想起小娘子说过的话不禁又问,「莫非情爱也是苦的?」若情爱真那么苦,为何小娘子如此执迷?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