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眼里她看到自己的样子,白皙的肌肤、笔直的金发、充满活力的脸颊。那不是其他人的身体,那是艾薇,那是她自己!
“我……回来了吗?”声音如此熟悉,她开心得几乎要尖叫。说话的时候,双眼不停地寻找。找到了不知疲倦的太阳,宛若黄金的大地,湍急清澈的河流,质朴热情的人们。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超越了无数次梦里的穿梭、超越了借用其他人的虚幻感。
本来说过不再去想的、本来说过要终结的……但是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宛若一颗巨大的石,投入了在深处沸腾的湖水,激起了灼热的水花,喷溅地四处一片声响。她紧紧地扣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哭泣。
冬看着她,深胡桃色的眼里隐去了日常的光采,深邃的眼里仿佛空洞得什么都不剩下。
他指向不远处一间狭小的泥屋,谦恭地弯下身去。
“缇茜,就在那边。”
“太好了。”艾薇开心地向那边走去,“原来是冬把她藏起来了,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她有些迫不及待,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跑起来。但那一步还没有迈出去,却被冬轻轻地拉住,她一个趔趄,不由尴尬地抬起头来,看向冬。
“冬……你怎么了?”
话说了一半,却止住了,她第一次看到冬这样的神情。好像是日常的谦恭,却又好像是没有表情的样子。美丽的胡桃色双眸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礼貌、不是温和、而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由有些担心地反过身来扣住他的双臂,白皙的手指用力地抓着他,“冬,你怎么了?”
他看着艾薇,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向极远的地方,“那是缇茜,你有很多问题想知道吧,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关于为什么她会成为塞提一世的宠妃缇茜伊笛的事情,关于你的家族的事情……”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机械地说着,“快过去吧。”
艾薇顿了一下,却还是担心地用力摇摇头,“冬,你怎么了?和我一起过去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不放心?”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连他自己听到都有些讶异的尖锐。他连忙轻咳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情,你不是想知道吗?关于拉美西斯一切的事情。你去吧,不用管我。”
艾薇站着,没有动。
“你干什么,快去阿!”他闭上眼睛。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地焦躁……因烦躁而发热的手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他睁开眼,她的双手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腕。她的双眼清澈而坚决。
“冬,和我一起过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他挣开她的手,将她揽进他坏里,靠在她的肩头,挫败一般地笑了
。败给她了,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用再这样一再地确定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吧,这只会让他觉得更加痛苦而已。他抬起头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那谈谈的金色不由迷住了他的眼,“没关系的,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一直以来困扰我的事情。”
“啊?”艾薇嘟起嘴,显然是不很满意这个回答。冬微笑着,轻轻地扣住艾薇的肩膀,将她转向缇茜所在的小屋,“去吧,我去弄件适合这天气的衣服,等你回来,我给你讲我的事情。”
“啊,一定噢。”艾薇被冬轻轻地推着,将信将疑地向缇茜那里走去。
“恩,一定。好好聊吧。”冬的声音好像渐渐地远了。
“不会太久的,等我啊。”艾薇还是嘟囔着。身后却没有了声音。然后,突然,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能见到真正的你,真是太好了。”
明明才和冬分开几秒钟的时间,那个声音,却好像已经很遥远了,或者,艾薇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听到了这样的叹息。她于是回头,然而那双深胡桃色的眸子,已经不见了。
“啊……”这么快,就算是跑得很快也不用这样着急吧。艾薇心里想着,挠挠头。今天的冬真的很奇怪,先和缇茜聊完,再问问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打定了主意,她不由加快脚步,向那间泥草制成的传统埃及式小屋跑去。
续集下部 因果 【arabese】
这是一间非常简朴的民家小屋,艾薇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下,随即推开了房门。灰尘卷着古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下意识地咳嗽。随即,透过逐渐散去的尘埃,她看到缇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思索什么一般看着窗外。感到人的气息,她抬起头来。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艾薇不由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只一年时间,她仿佛衰老得就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完全无法与之前意气风发的银发女祭司相提并论。
她看着艾薇,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或是惊奇。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指指那边的藤椅,示意艾薇坐下。
房间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两把椅子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艾薇慢慢走过去,在藤椅旁坐下,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缇茜。外面的风鼓动着窗子,空气干燥得仿佛一触即燃。
“他说过,你会来,”缇茜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
“‘他’是谁?”艾薇问道,缇茜却虚弱地将身体直了直,用手示意艾薇先不要发问,“我必须快点说,既然你来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艾薇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是听了缇茜的话,却只好暂时强压着一连串的问号。然而,在缇茜说完那些话之后,她却一直没有再开口,她就好象化为一尊雕塑一般,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桌旁,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有那么一瞬,艾薇以为她放弃要说什么了。但是,在艾薇想要起身之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与荷鲁斯之眼有所纠缠的人,必会踏入命运的陷阱……”
艾薇静静地看着她,水蓝色的眸子与浅灰色的双眼在那一刻视线交汇。
银发的老妪慢慢开口,言语轻描淡写,“不如,从我的故事开始吧。”
续集下部 因果 之一
1967年,伦敦,阴霾的天空飘洒着点点滴滴的细雨,身着背带短裤、及膝长袜的报童挥扬着手里的报纸踏过地上的水洼一边喊着号外,一边跑过去。缇茜伊笛小心地侧过身去,不让他溅起的泥水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她路过一家成衣店的橱窗,里面泛着柔和灯光的窗子,映出了她的身影。细挑的身形,浅金、几乎接近银色的长发,细嫩的肌肤以及精致的五官,而她胸前那佩戴的一枚红宝石制成的项链,则更衬托得她的肌肤白皙光滑。缇茜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缇茜伊笛今年17岁,自己家里经营一家花店。父亲早逝的她一直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母亲身体虚弱,于是她自然地成为了花店重要的经营者。花店的收入虽然微薄,但是依靠着她努力的工作以及母亲拥有的积蓄,过着简朴而宁静的生活。
她整理了一下手中大把的粉红蔷薇。今天早晨母亲的身体不适,一直没有什么精神,她便自告奋勇地要替母亲送花给一个老客户的家里——这家客户之前一直是母亲去送的。
这个客户,每个月都会从花店里订一束花,每次都是一束粉红色的蔷薇。缇茜不由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具有如此浪漫的心思。之前母亲一直不让去,这次她终于可以一睹真面目了。她正想着,没有注意眼前画廊里突然匆匆走出的男士。等她发现时,她已经来不及躲避,就这样一下子撞在那位绅士的身上。
就要跌倒的时候,她就要记得,一定要好好保护那束花,所以她几乎不在乎自己就要摔倒在泥泞的路上。所幸那位男士反应非常快,一伸手,就那么稳稳地将她扶住了。
“谢谢您。”缇茜连忙躬身对他道谢,视线却不由被他手上一枚古典的戒指所吸引了。暗色的金质戒体仿佛已经有了百年的历史,精细的雕工
牢牢地托着一颗犹如鲜血一般深邃的红宝石。缇茜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那宝石与自己胸前所佩戴的链坠很相像。
她好奇地抬起头来,却骤然发现那个人在看到她胸前的坠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很快,他便抬起头来,表情又恢复了正常,脸上展露出一副谦和温柔的微笑,“没关系。”
那一刻,缇茜对他的印象好极了。她觉得这名男子就好象是冬日的太阳,淡淡的、温温的但是却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但很快,她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他看太失礼了,于是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想要赶快跑路。就在这时,那名年轻的男子又开口了,“您要去哪里?现在还下着雨,我的车子就在那边,请让我送您一程好吗?”
缇茜抬头,他依然是微笑着的,指指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子。缇茜隐隐看到有司机在里面。眼前的这位果然是位有钱的阔少爷,难怪她觉得他气质那么好。在他诚挚的邀请下,缇茜痛快地答应了,“那就拜托了。我要去诺丁山区,23号。”
续集下部 因 果 之二
他一愣,侧身,让开去往车子的路。待缇茜先行,自己就迈步向车子跟了过去去,“那是莫迪埃特侯爵在城中的临时宅邸。原来是侯爵的客人。”
缇茜红了脸,连忙摇摇头。原来那是侯爵的宅邸,原来她家的老客户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谁不知道这位侯爵一直是皇室面前的红人,谁不知道侯爵夫人是大英帝国的公主,谁不知道侯爵在战争时期暗地支持英国政府大笔的资金。她刚有些兴奋,但又垂下头去,但是谁也没说是侯爵家的人订花,说不定是哪个管家或者是佣人呢。
她随着男子坐进车里,没精打采地扬扬手里娇嫩欲滴的粉色蔷薇,“我只是给那个地址送花过去。”
男子礼貌地笑笑,示意司机开车,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束花很适合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缇茜一愣,却看到那个男子深胡桃色的眼里划过的一丝淡淡的哀伤。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人吧,缇茜垂下头,不说话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她听到他扬起语调,“一直没有介绍我的名字,我是温特提雅。很高兴认识您。”
缇茜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的脸庞也笑了回去,“我叫缇茜伊笛,十分感激您今天愿意搭我一程。”
听到她的名字,温特好像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然后又看向她,“伊笛小姐,我家一直是做艺术品与古董生意的,刚才看到您的时候,我就有个问题想要冒昧地请教……”
缇茜点点头。
“请问您胸前的宝石……”温特的话说了一半,然后只是笑着看向缇茜,不再说话。
缇茜垂头看看,然后坦然地微笑了回去,“这个是我母亲给我的,说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的遗物。从我很小就和我在一起了。”
“那么,您一直把它戴在身旁?”温特从怀中拿出一支雪茄,看了一眼缇茜,在得到她的默许之后,他点燃了它。
“是的,我母亲说这对我非常重要。”缇茜点点头。
温特吸了一口雪茄,继续问道,“您在佩戴它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缇茜的每个表情,“比如梦到其他的世界,之类的……”
缇茜歪头想了想,随即笑起来,“没有的,先生。我不记得有。”
温特眯起胡桃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车子里的烟雾,好像在想着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就在缇茜觉得几分压抑的时候,他又开口,“缇茜小姐,我有个唐突的请求。”
缇茜在心底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看向他。
温特继续说,“我们提雅家是做古董生意的世家。但追溯根源,我们这生意的开端,是大约100年前,我们率先在英国的上流社会引发的对埃及古文物研究的流行风。”
缇茜睁大了眼睛,埃及?那是什么地方?她从未听说过。
温特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味道让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确切地说,是对木乃伊解剖的流行风。”
续集下部 因 果 之三
木乃伊?缇茜从中学以后就不再上学了,家里自然也请不起家庭教师,对于英国之外的事情,她了解甚少,尤其是非洲的国家,她几乎听也没有听说过。
“埃及是位于非洲北部的一个国家,被大海与沙漠所包围的黄金之国。”温特扭过头去,看向烟雨蒙蒙的伦敦街道,“那里与这里截然不同,终日被如黄金般的阳光照射着,而他们赖以生存的尼罗河,是无尽沙漠中蔚蓝的一条清溪,宛若一条蓝宝石的系带、横亘这属于众神的国度。在三千年前,那里迎来了他们漫长历史的一个,有一位知名的法老、国王。他骁勇善战、冷酷狠骛,他是一位天才统治者,也是古埃及在位时间最长的统治者,他丰功伟绩建立无数流芳千古的建筑……但是他很孤独。”
他笑笑,“虽然他有数十位后代、上百位妃子、上千位臣子,虽然他所向披
靡、流芳千古。但是,他唯一的、最热爱的……宠妃死去了,对他而言,就好象失去了所有。因此他不惜用一切代价为她打造了最豪华的陵墓、用最厉害的工匠精心将她制成木乃伊并将埃及最最重要的宝物放在她的身体里,陪伴着她……他期盼着,她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苏醒的时候,能够用那神奇的宝物,回到他的身边。”
缇茜被他的话深深吸引了,她还在等他说那位国王的故事,温特却停止了说话。
不知为什么,她分明在他的眉间读出了一种令人难以明述的哀伤。
“我……我的先人得到了那珍贵的木乃伊,但是很快便失窃了。那是我的家族最重要的宝物。”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缇茜胸前的链坠。
缇茜不由有些怕了,她伸手握住自己的链坠。
温特看着缇茜,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车子停下来了,司机走下来为二人打开了车门,恭敬而礼貌地说,“先生,前面就是莫迪埃特侯爵的宅邸了,要我替您通报下吗?”
不及温特说些什么,缇茜疯也似地跳出车子,匆匆地向他鞠了一躬,“谢谢您,先生,十分感谢。”
缇茜飞快地向23号的大门跑去,就好象后面有什么在追赶着她一样。她快速地按着门铃,生怕那个温特赶上来再和她说什么,或说出那所谓“唐突的请求”。她用力地握着胸前的宝石,不停地对自己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木乃伊听起来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们家的样子怎么可能碰触到这样特殊的事物。”
她身上的这块宝石,一定就是块普通的饰品,一定是那个人弄错了。她可是第一次听说那个国家、那个法老的事情。
过了那么几秒,但对于缇茜来说,好像有好几个小时那样长,里面终于听到了人的脚步声,里面的人甚至没有问她是谁,就一下子拉开了房门。
在看到一双湛蓝的眸子时,缇茜松了一口气。她回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发现温特的车子已经离去了。她或许多心了。于是她连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礼貌地说道,“您好,我是缇茜伊笛,这是您订的蔷薇吗?”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