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稳,手里还攥着那张《莲蓬送别图》的拓印,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皱——那是林漾昨天特意拓下来的,说“干了就能寄”。
“慢点走,别摔着!”林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举着件薄外套,“山顶风大,采完菊记得穿上。”
念安回头挥挥手,竹篓在背上晃了晃,里面的空玻璃罐叮当作响:“知道啦!我带了阿吉给的羊骨哨,有事就吹给你们听!”
山路比想象中陡些,爬了没多远,额角就渗出细汗。他停下歇脚,坐在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上,掏出林漾给的芝麻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饼的甜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让他想起阿雅临走时塞给他的奶豆腐,也是这样带着点淳朴的醇厚。
远处的竹林里传来簌簌声,念安猛地攥紧手里的羊骨哨,却见几只松鼠窜了出来,抱着松果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尾巴蓬松得像团灰毛球。他忍不住笑了,阿吉说过,草原的松鼠是灰棕色的,比老街的更胖些,因为冬天来得早,得提前攒够脂肪。
“等我采了野菊,就画张松鼠给你看。”他对着竹林小声说,像是在跟空气对话,又像是笃定远方有人能听见。
野菊长在向阳的坡地上,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像起伏的浪。念安蹲下来,小心地掐着花茎,尽量不碰掉花瓣——林漾说野菊要完整的才好晒干,泡出来的茶带着清苦的回甘,最能解秋燥。他想起阿雅总爱抢他的菊花茶喝,说“比草原的马奶酒温柔”,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竹篓渐渐满了,阳光也爬到了头顶。念安把外套穿上,坐在坡上翻看那张拓印。画里的莲蓬饱满,三个孩子的手交叠着,向日葵歪歪扭扭地朝着莲蓬,像在撒娇。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画的空白处添了只小松鼠,正抱着松果蹲在向日葵旁边,眼睛画得圆溜溜的,像阿吉画里的风格。
“这样就更像了。”他满意地拍拍手,把拓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怕风把它吹跑。
下山时,竹篓沉得压肩,野菊的香气却一路跟着他,甜丝丝的。快到山脚时,远远看见江辞站在溪边,手里拿着个木匣子,正在等他。
“采了这么多?”江辞接过竹篓,掂量了一下,眼里带着笑意,“够泡一整个冬天的茶了。”
“给阿雅和阿吉也寄点。”念安从怀里掏出拓印,小心翼翼地展开,“林叔叔说这个要夹在干草里才不会折坏,你看我加的小松鼠像不像?”
江辞低头看着画,指尖轻轻点在松鼠的尾巴上:“像,尤其是这蓬松的样子,和阿吉画的一模一样。”他转身往画室走,“我找了个樟木匣子,防潮,正好装这些菊和画。”
画室里,林漾已经在准备包装的东西。几张牛皮纸铺在桌上,旁边放着麻绳和晒干的薰衣草——是去年夏天收的,说能驱虫。他正把野菊摊开在竹匾里,见念安进来,笑着招手:“快来帮忙挑拣,把蔫了的摘掉。”
三个人围坐在竹匾旁,指尖划过带着露水的花瓣。念安负责把野菊一朵朵理顺,林漾用麻绳捆成小束,江辞则仔细地把拓印抚平,夹在两张厚纸板中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手上,把野菊的黄、纸板的白、麻绳的褐都染得温暖起来。
“阿雅说她那边已经开始下雪了,”念安忽然想起什么,“寄这个过去,她泡茶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暖和点?”
“会的。”林漾把捆好的菊束放进木匣,“就像我们喝着她寄来的奶豆腐,总觉得草原离得不远。”
江辞往匣子里塞了把薰衣草,香气混着菊香漫开来:“再放张纸条吧,告诉他们老街的枫叶红了,等雪化了,我们就去看他们。”
念安赶紧找来纸笔,趴在桌上写:“阿雅、阿吉,野菊是我采的,可香了!画里的小松鼠是我加的,像不像阿吉画的?林叔叔说枫叶红了的时候,溪水里会漂着红叶子,像小船。等春天,我们去草原看小羊好不好?”字写得歪歪扭扭,还特意画了个枫叶形状的印章。
木匣渐渐装满了。野菊束靠着匣子两边,拓印被小心地放在中间,周围塞着薰衣草,既稳当又好闻。江辞用牛皮纸把匣子包好,绳结打得又快又漂亮,念安凑过去学:“这个结叫什么?能教教我吗?”
“叫‘同心结’。”江辞握着他的手,教他绕绳、穿插,“这样系,不管走多远,绳子都不会松。”
绳子在两人掌心穿梭,像条看不见的线,把三个名字、两个地方、几种香气都缠在了一起。念安看着自己和江辞的手交叠着,忽然觉得,离别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