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在这一路上,他与杜若的关系也渐渐与从前大不相同。柳方洲又垂下眼睛笑着想,从前的杜若过分安静害羞,而现在他们亲密无间,毫无隐瞒——坦诚相待。
战时的光景,再怎么竭力虔心地祈祷、躲避,也不能全然无恙。一路顶着战火西迁,有演出的时候还多少宽裕一些,可盘缠费尽、口粮艰难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庆昌班一路翻检着行李辎重,迫不得已的时候卖书典物——王玉青从前收藏的全部清刻版《六十种曲》贱价卖给了蓉城一家藏书阁,曾经被洪珠夸赞过的杏色女帔也留在了春城大学一位教授的收藏里。
或许这些物件在不同人手里,也能有不同的际遇、更大的好处呢,它们的新主人也都是黄肤黑发的华人。杜若每每恋恋不舍地放下箱匣的时候,总会这样安慰自己。
庆昌班能够在战火中侥幸存续,他与师哥能够握紧彼此的手,已经是无上的幸运了。就像杜若他自己所唱的那样:
“柳郎呵,俺和你死里逃生情似海。”
这也许是杜丽娘说给柳梦梅的话,也同样是杜若说给柳方洲的。
他们两个从前都羞怯又幼稚,担心身边人一时间分不清戏里戏外。谁知那样的粉墨登场,并不是戏里的情绪假戏真做,而是他们彼此足够知心投契,才演活了一堂好戏。
柳方洲额角的刀痕,随着时间愈合成了一道浅白的疤,藏在眉毛里几乎看不到,他又可以在渝城的宝圣戏园演出了。
杜若拿着眉刷为他遮盖着疤痕,还是忍不住心疼地叹气。
“油彩这么重,看不到的。”柳方洲闭着眼睛让他画眉,轻声安慰。
“嗯。”杜若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眶,“师哥怎样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