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西装、白手套,倒也不突兀。
九月的北京,秋老虎持续逞凶,天气十分闷热。车库里我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早已落满积灰,扬着一股不好闻的腐朽味。
大舅为官亦有二十余载,尽管事出突然已尽量低调发丧,但来吊唁者依然源源不绝,黄白相杂的花圈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要从殡仪馆堆到大街上。我随意一看,上头挽的全是“公心丰碑永在,正气天地长存”“英名留千古,国魂照万年”这类与逝者本人南辕北辙、让人笑掉大牙的话,再留一个落款在白色挽条的末尾,毫不夸张地讲,全北京的jg单位都在上头了。
现任两位大老板虽未出席,却也派人送来了花圈,这两个花圈被摆在了悼念厅最醒目的位置,很符合我们老爷子一生好面子的调性。但老爷子本人却缺席了这场追悼会,听说是病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难怪。
据说门口这些奠物中也有不少老百姓自发送来的(不知是真是假),我绕着一堆大同小异、品相不佳的花圈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花篮,以白色的玫瑰和百合为主,以莲蓬、枯枝为辅,花枝旁逸斜出,审美十分独到。
挽条上也没有挽辞,只有一个与其人同样秀逸清雅的落款:
卫苒。
心头的猜测被多印证了几分,我盯着这两个大字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骆优,你从英国回来了?”
我循声回头,见是一个也来吊唁的三代,正亮着一双眼睛朝我迎过来。我很快反应过来,骆家人原来对外放风我是去英国了。
“骆少,有阵子没见你了!你去哪儿了?”又一个纨绔跟着一道过来了,我与他们都谈不上相熟,相识而已。
“原本是打算去英国读书的,但在利物浦、曼彻斯特都住了一阵子后突然发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又决定到世界各地旅游去了。”我与在场的这些二代三代们一一寒暄,又堆了一脸惯常的得体的笑。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这一年的遭遇,但既然他们都没主动触碰这段伤痛的纽结,我也可以权当它从未发生过。
“还回明珠台吗?”其中一个问我。
“不回了。”
“那太可惜了,你离开以后,明珠台的节目都没法看了,都跟上政法课似的——”
“明珠台”三个字还是扎疼我了,我不愿再与他们就这话题应付下去,遂一一道“失陪”告别,往吊唁厅里头去了。
骆家人到了不少。
我的大舅妈叫薛红羽,也是与骆家实力相当的将门之女,年轻时是个豁口爬牙的丑丫头,不爱红装爱武装,老来却挺会扮俏,天天擦胭粉梳盘发,笑起来牙都不肯多露一颗,那么矜重,那么优雅。她与我大舅膝下只有骆子诚一个孩子,但骆子诚这会儿多半还躺在病床上,肯定是没法儿露面的。
于是,二表哥骆翟便赫然有了骆家的长孙风范,不管是发讣告、选墓地,还是准备祭品、安排酒席,我大舅的一切后事都由他料理得条理井井。这会儿他穿着丧服,系着白布,垂目立在吊唁厅内侧的门前,朝每一个前来的宾客鞠躬答礼;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也来了,陪着大舅妈站在一起,两个女人同样穿黑衣,戴白花,哭哭啼啼,肝肠寸断。但与其他亲眷那种拼了命似的哭法不同,骆芷雯哭也哭得很秀气,泪流归流,但她不时用手指点一点眼角,捋一捋睫毛,就怕妆花了。
我在这群骆家人里梭巡半晌,发觉我妈没有现身这场追悼会,顿感十分失望。这是一个冒失的决定,我更该跟她约好了再一起出席。
“小优,你来了?”骆翟擦擦红通通的眼睛迎上来,见我两手空空,又瞪目嗔怪道,“你怎么空手来了?”
我“哦”了一声,环顾四周,抬手就从别人的花篮上折下了一枝白玫瑰。见我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骆翟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又领着我去瞻仰我大舅的仪容。
手持那支白玫瑰,我走到大厅中央的灵柩前,停下献了花,姿态草率地像卖菜的撂下一把葱,又朝里头瞟了一眼——
我很少能像现在这样俯视这个男人,毕竟骆家的男人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趾高气扬的。棺材里,骆其钧原先一张儒雅方正的面孔完全脱了形,几层厚粉都盖不住那股灰败的死气,他的头顶也光了一片,上头几缕滑稽又顽强的毛发,像一块荒地上的几株残苗。
事实证明,与骆家人化解矛盾的念头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薛红羽原先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一见我现身在她老公的棺材前,立马又来了精神。她戗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的面前,扬手就甩了我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