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建铭抬起眼睛,看着刚走到底下的齐农。他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忽然在广场中央站住了脚。他就那么愣愣地站了几秒,又走向停在广场上那辆车。
齐建铭无数次从这里目送齐农开车开出河流镇。近段时间他老想起九十年代初,这一片确实还是火车经停站,所以这条街叫车站街。当时齐农七八岁,会和他特意骑自行车去镇外看远处慢吞吞经过的绿皮火车。
齐建铭只问过他这么一次,齐农,你长大想做什么?
齐农小时候性格腼腆又乖然。他犹豫了一会儿,很害羞地说他想做火车上的列车员。这样可以跟着火车呜哩呜哩去很多地方。
那之后大概一年不到,火车站被拆掉了。齐建铭后来发现那很像一种人生的隐喻,我们大部分人的人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家门口建了一个火车站,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这个火车站拆掉了,于是必须要去一个多钟头远的地方再上车。但我们大部分人不问为什么。齐农和齐建铭面对命运,也没敢问过为什么。
齐农回来之后,齐建铭看着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很久没出来。到晚饭的点,齐农出来给他做饭,做完又回了房间。
到周五傍晚陈迦行气冲冲地跑上楼,冲进齐农的房间,又慌乱地跑出来对坐在阳台上的齐建铭说:“爷爷,我带齐农去医院,他发烧发得晕过去了。”
陈迦行跑上楼喊了刘博览下来,他们两个一起把齐农抬去了医院。
这么多年,陈迦行还没见过齐农生病生到翻倒。常年不怎么生病的人,突然一下子生起病来就很严重。陈迦行看着齐农躺在病床上,整张烧得都红起来了。他握着齐农的手小声说:“你这样,我都不敢对你生气了”
齐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躺在一个有某个废旧白色灯塔的海滩上,海潮涌过来浸没他,又沉沉退去。他只能这样躺在黏湿的沙砾之上,地球上的人或船好像都无法再经过这里了。他感到无边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