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已经沐浴完毕,他换上了一身常服,七八个人围着他伺候。旁边是一架累丝镶红石熏炉,宫人正小心烘干他的头发。
皇帝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懒得佩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闭着眼睛,烛火跳动,男人眉骨高深,面无表情的时候更显得冷峻威严。
“刚刚出了什么事情,吵吵闹闹的。”
刘喜小声道:“小太监不懂事,奴才已经训斥了。”
皇帝嗯了一声。他转过插屏,紫檀平角条桌上已经堆好了五六堆折子。
“圣上,这是刚刚内阁送过来的。说是都不怎么着急。现在夜已经深了,要不……您等明日再批?”
皇帝却毫无睡意。
他随手拿起一本来,朱笔蘸上墨汁。
“就现在看吧。”
烛火跳动,时而发出噼啪声响。月光照在殿内,影子不住偏斜。
皇帝看得很快,几乎不加思量。他随手画了一个红圈就将奏折放到另一边。那里已经放了四五堆,都是已经批好的。
皇帝神色冷淡,他又放了一本过去,手指已经将下一本拿过来。
目光随意从第一页掠过去,本是随意一看,然而,男人目光硬生生停顿住了。
金色奏折上,中央五个大字《乞外方疏》,下方用小字写:‘臣陈郁真启奏’。
手臂悬空,朱色墨汁凝结,然后落在扉页上,红的像血一样。
皇帝沉默许久,才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陈郁真的字刚劲、有力,结构精美。皇帝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光是看着,他都能想象那人伏在案上,挥挥洒洒写奏章自请外放的模样。
奏折不长,大概七八百字。三四页纸便写完了,皇帝却看了很久很久。
刘喜悄悄端上一杯浓茶。夜深了,只有浓茶才能提神。老太监轻手轻脚地上来,力求不发出一点声音。
青花缠枝纹茶盅被轻轻搁置在案上。
茶香浓浓。滚滚的茶水蒸腾,皇帝神色一瞬间变得极其渺远,极其冷硬。
悬着得手臂轻颤,朱笔又重重落下几滴红色墨汁,奏折上被洇出几个朱红色小点。
皇帝下颌骨绷地紧紧的,烛火噼啪燃烧,他死死盯着上面的‘外放’二字。
皇帝猝然闭上眼眸。
奏折之上,一个大大的‘准’字,力透纸背。
沉重的怒意和悲凉,铺洒其间。
刘喜刚放下茶盏,便见皇帝忽然直起身来,他本要出声询问,但一触到皇帝冰冷骇人神色时他便猛地闭上了嘴。
刘喜仓皇地低下头来。
皇帝大步踏入寝殿,风声被他抛在背后,薄唇抿紧,看着极为冷硬。
刘喜悄悄比了个手势,赶上前来伺候的宫人们更是万分小心了。
刘喜直到看到皇帝被伺候着上了榻才转出了内殿,才悄悄地出来,走到刚刚皇帝看奏折的地方。
奏折还未被收起来,刘喜没有管散落在最边上的,直直将桌案最中心的那封奏折拿过来。还未掀开,只看到扉页上的小字‘臣陈郁真启奏’时便倒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