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 江南的雨总是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庭院里的几丛夏腊梅承了雨露,亮晶晶的舒展着柔软细腻的花瓣,嫣红得煞是好看。侍女素手芊芊, 小心从花朵上剥离下几瓣片,放入篮中,要去晒干磨砺,烹出丞相喜欢的花茶来。
她侧耳去听, 内厅里的交谈声稀了不少, 估计大公子和三公子谈得将近尾声了。棋子敲落棋盘的声音倒还隐约响着。
说起来, 虽然事先知晓这一带多有大公子的产业,但也从未想过百事缠身的大公子居然会亲自现身,跑上这么一趟;裴家兄弟情深, 果然不是轻易演得出来的。
那厢, 裴温离执着白棋,正沉吟着要放下最后一子,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立时大手一张,直接遮住棋盘,竟是耍起赖来:“好了好了,同你谈谈心, 你还较真要赢我几子不成?”
裴温离眉眼含笑:“棋落无悔,大哥, 你又不是输不起的人。”
那男人年长他约莫有十岁, 五官轮廓都与裴温离有几分相似, 只是身上没有裴温离那股书卷气,眼神里也多透出几分狡黠来, 倒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
他将棋盘上的子拂乱,唉声叹气道:“大哥一想到你又要去往别处颠沛流离, 心里头便极不爽快,这棋啊,下起来也心思杂乱、索然无味了。”
裴温离道:“那我们重开一局?”
他大哥瞪了他一眼:“开什么开,你当真以为我跑了这么远,是专程来同你下棋的?”
裴温离就笑着摇摇头,就着他大哥的手边,一颗颗将黑白棋子拈起来,收入一旁棋盒中。
他道:“行李收拾好了,明日拂晓就得动身。圣旨既已接下,只要我还是大云朝臣的一天,就断然没有抗旨不遵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他大哥裴温祺,后者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嗤笑道:“这个劳什子丞相,有什么好当的?你年少死乞白赖要求取功名,我和温烨只当你有心仕途,还在父亲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什么朝中有人,于家族生意更有助益云云,这才说服父亲放了你出去。谁知道你到了京师,当了个一品大官,整日惦记的根本不是官运亨通,而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野小子?”
见裴温离正欲张口反驳“野小子”这个定论,裴温祺抢先飞速道:“你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既然铁了心,十八匹马都拉你不回,那也就算了,做兄长的也不会过多阻挠。只是你好好的在京师当官,好好的跟那个秦姓小子培养感情也就罢了;眼下被那皇帝放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不是偷鸡不成,还蚀了把米,两头落空吗?要真这么长年累月把你流放下去,不给你二人相处机会;依为兄的意思,索性就辞了官,专心专意去贴你那个小将军不好吗?”
裴温祺这长长一段话里,裴温离至少有三个槽点想要一吐为快,什么整日惦记、什么偷鸡不成、什么辞官倒贴……
虽然他大哥的意思到了点子上,但用词未免直白粗野;直听得读书人裴温离耳根泛红,左右不是滋味。
他弱弱的想分辨,又因为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哪里吐起,憋了半天,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大哥,温离已做到一国丞相,重责在身,绝非轻易可以挂冠而去。”
裴温祺不屑:“‘重责在身’?重责在身还把你遣来这么远,那个皇帝也只有这么看重你吧?要不是温烨消息灵通,传信告知我你的落脚之处;你还要在江淮这带不声不响沉寂多久,也不跟家里知会一声!”
“我也没有吃多少苦。”
“你说个时限,”他大哥完全不听他狡辩,“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你还打算忍上多久?裴家不受这股窝囊气,这个官大不了咱们不做了!”
裴温离苦笑:“大哥,江南富庶不假,我也知晓大哥二哥的实力;但天下更多的是遭受水患颠沛流离的百姓,他们面对的苦痛和灾害,是实打实看得见的。若温离被贬至此地,确凿能为治水贡献上一分心力,又何尝不是积攒功德、行善度厄之举呢?为官一任,总该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纵然温离的初衷或许不在于此,但到了这个位子上,该担起的责任,也断然不可推托。”
下放江淮地带一年,裴温离真真切切看见了由于河岸决堤、良田淹没,给沿岸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成千上万人背井离乡,为了讨口吃食沿路乞讨,或是沦落风尘,或是卖儿鬻女,一路行来,他所亲眼目睹的惨状触目惊心。
更别提有些地方,明明朝廷下拨款项,责令地方官开仓放粮;救人性命的口粮却根本进不了老百姓的升斗中,其去向无迹可寻。
裴温离从前不是不懂个中关窍,只是从未意识到严重到此等地步,也从未真正直面过这些叫人不忍卒睹的惨痛现实。
书生总有报国志,忍听巷陌凄苦声。
裴温祺知晓这个最小的弟弟看起来温和儒雅,实际却心性坚定,多劝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