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庄严肃穆,鸦雀无声,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的巨大沉默里,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细微的喷嚏声从大殿这一头毫无阻碍传到另一头,就像巨石砸落在地一样,轰然心惊。一众文武百官强行压抑住了扭头去看是谁这么不识相的念头,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了点,唯恐稍有动作,就被金銮殿上那位点了名。
不小心打出喷嚏的小文官用袖子遮住自己眼睛,满面悲色,恨不能当场自尽。
气氛太凝重,凝重得像要划出一块生人勿近的禁区来,无形的禁区障壁设在五步远处,就挡在百官最前面、与玉石殿阶相距一毫一厘都不差的二人身后。
一左一右,壁垒分明,相敬如宾,隔着十步。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定国将军和丞相。
定国将军穿着银色软甲,墨色长发束在艳红冠翎里,眉飞入鬓,修目薄唇,轮廓英挺俊朗。此时正抿着薄唇,一脸不快,强行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恼怒。
站在他右边的那位,年纪同他相近,未及而立。虽是微微垂着首,天青色朝服露出一道雪白的颈子,容颜俊美,长身玉立,一派温柔和顺的模样,绷紧的身形却在在展示了他分明有话要抢在将军面前说,只等金銮殿上那位发话罢了。
金銮殿上明黄色衣袍的男人,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右边移到左边,内心深处长长叹了口气。
他觉着自己每回上朝,只要遇到这两人同时在殿,就莫名有种对敌于千军万马的沉重。
皇帝沉重的道:“裴爱卿,你说。”
“臣以为,”裴温离等的就是皇帝发话的这一刻,立刻挺直腰杆,朗声道,“多年兵戈,边境骚乱不断,于民生社稷发展大是有碍。既是对方有意求和,我朝当展现大国气度,放下身段,姑且听听他们提的什么议和条件。”
站在他旁边的将军朝他投来锋锐凌厉的目光,直勾勾钉入他背上。
裴温离视若不见:“更何况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若是照秦将军所言,要将那韦褚国使臣斩于殿前,一则失了风度,传出去为诸国不耻;二则断了退路,再燃战火,百姓何辜。”
秦墨冷笑:“他韦褚杀尽我关外百姓,劫掠百姓家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怎么就不劝他们谈风度?打仗便是打仗,谁还同你礼义仁智,裴相莫不是庙堂居久了,难闻民间哀苦之声?”
“蛮夷愚昧,我朝大可教而化之,以武止戈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蛮夷不服,我便打到他服;忍气吞声一味退让,退到何处,才是裴相想要的江山平靖?”
“将军这种戾气十足,分毫不让的倨傲,于两国交际并无益处。”
秦墨怒道:“你莫不是想说韦褚犯境,是本将挑起的战火?!”
得,这俩又旁若无人,争执起来了,俨然把这金銮殿上的其他人都忘在了脑后。便连最上坐的皇帝,都活像一个看热闹戏的局外人。
貌似只要开启了话头争端,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就很少有人能够顺利插足,也没哪个活腻了嫌命长,想同他们任意一方站个队伍。
皇帝一只手搁在龙椅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深深叹了口气。
裴温离转向皇帝:“陛下明鉴,温离并无此意。”
“呵呵。”
“秦爱卿,你冷笑的声音太大了,朕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