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庆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闻人栋那边,我查到点问题,但那小子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完全联系不上了!”
事已至此,种种因素都表明,似乎闻人栋的嫌疑很大。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胡大庆、乐小冉、蒋民等侦查员针对他展开了集中调查。
至于宋隐,他的注意力倒是暂时从李虹案上移开了。
不久前,宋隐和负责理化的同事赫冬受到邀请,需要以合作的方式写了一篇毒物检验方面的论文。
现在就快到最后截稿期限了,宋隐还得抓紧时间把论文完成。
卓宛白跟着蹭了第二作者。
这会儿她的表情颇为苦恼。
只因她的部分刚被宋隐打了回来。
宋隐的评语是:“遣词造句存在诸多错误,错别字也很多,部分语句表述不清,详略安排不当,重写。”
硬着头皮重写了一段,卓宛白发现自己越改越不对劲,便悄悄回头瞥向宋隐,却见他握着鼠标很专心地盯着电脑屏幕,估计是在忙,于是没敢上前打扰。
咬了咬唇,卓宛白再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赫冬。
赫冬跟宋隐是同时来市局的,能力也相当不错,只是后来往理化方向转了。
早年两人一起干活,互相帮忙,如今工作分工倒是越来越明确。
比起宋隐,赫冬俨然要好说话很多。
卓宛白尝试向他寻求帮助,把重写的部分通过邮箱发了过去,再走过去问:
“赫老师,你帮忙看看我这段,这么写合适吗?”
赫冬打开邮件,快速看完第一段后,大摇其头,直截了当道:“不合适。”
卓宛白:“…………”
赫冬语重心长道:“这件事背后啊,反应出了一个关键点——咱们国家的教育,太不重视语文了!
“天天号召学英语有什么用?
“语文不好,那才是啥也干不了!
“小卓同志,我看你其他科成绩都可以啊,就是语文基础太差了,到时候毕业论文肯定也是过不了的,赶紧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我们批评了你,以后你导师就不批评你了!”
卓宛白哀莫大于心死。
返回座位前,她下意识瞥了宋隐一眼——
他居然在玩蜘蛛纸牌!
“宋老师,你摸鱼!”
卓宛白当即瞪大眼睛。
“嘘,”宋隐打断她,“我在认真思考论文。”
卓宛白明显不信。“你明明在认真摸鱼。”
宋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玩这种纸牌游戏需要费一点脑子,但又不会太烧脑,能帮助人把心静下来,有利于梳理思路。
“其实俄罗斯方块、泡泡龙之类的小游戏,也有同样的作用,不是我信口开河,这有心理学方面的依据。”
卓宛白明显被宋隐驴惯了。“真的吗?我不信。”
回答她的是“咔咔咔”几声响。
那是蜘蛛纸牌系统收牌的声音——
宋隐赢了这局游戏。
系统开始重新纷发新的纸牌。
宋隐仍盯着屏幕,双目却开始放空。
不久后,他的左手在键盘上一敲,切换到写论文的界面,居然真的快速打起了字。
一排又一排的文字,就那么快速地出现在了宋隐的电脑屏幕上,看得卓宛白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他刚才还真是在梳理思路啊?
很快,中午到了。
宋隐不太喜欢吃食堂,于是去了市局斜对面小巷里,一个做家常菜的夫妻小馆子吃饭。
见宋隐来了,老板抄着锅铲从送菜窗口探出脑袋:“哟,宋老师来了,还是那几样?”
“嗯。麻烦了。”
宋隐瞥到饮料柜里,
有老板特意帮自己进的苏打水,淡淡笑着上前拿出两罐,“谢谢。”
滋啦一声,后厨的菜进了滚烫铁锅。
大堂的老板娘把刚由热水烫过的碗筷端给宋隐。
“这话说的,是我们要谢谢宋老师你照顾生意才是。对了,你最近都来得少,很忙吧?看起来又瘦了呢。听说你们新来了个大队长?我们还一直没见到!”
宋隐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嗯,他出差了,今天应该能回来,改天一定带他来尝尝汪老板的手艺。”
片刻后,老板端着一盘西梅小排出来,好奇地问:
“他好相处不?听说是帝都的高材生,身世了得呢。
“哎哟这,宋老师确实瘦了好多,新队长不会跟阎王爷似的把你们当畜生使唤吧?这可使不得,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轻重——”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脑子坏掉了?
“咱们宋老师也是帝都来的高材生啊,出身也好得很呢。我看新队长欺负不了他!”
老板娘呵斥了丈夫一嘴,再笑眯眯地看向宋隐,“我说得对伐。老先生的根雕技艺,全国有名。我以前还特意去听过他的讲座呢。”
“谢谢。”宋隐道,“外公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老板娘帮宋隐盛了一碗饭,没再多话打扰他,赶紧把丈夫也拉走了。
“快炒菜去。你火还烧着呢!在公安局门口做买卖,可不能话多!猪脑壳一样。”
“你揪我耳朵干嘛啊?母老虎发威了?”
“再贫,晚上你就睡狗窝!”
“嘿嘿,我给宋老师烧完这道粉丝白菜就去搭狗窝!”
“老不正经的,你快闭嘴吧!”
……
老夫老妻的拌嘴声混着油锅气传来。
宋隐一边慢悠悠啃着用西梅烧出来的糖醋排骨,一边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后厨方向。
宋隐嘴刁,挑食,他觉得汪老板的做饭手艺其实非常一般,这里的生意确实也只能称得上凑合。
但他喜欢来这里。
因为他喜欢看这对夫妻拌嘴。
李慧敏长在有钱的煤老板家庭,从小不缺钱花,但她的父母更偏爱她的弟弟。
她从小缺爱,和父母关系不好,于是尽管知道张晨阳是人渣,也甘愿自欺欺人地拿钱买这个人渣的情话。
她的婚姻就像是裹着糖的砒霜。
至于母亲徐含芳……
她的婚姻像一场古怪的自我献祭。
疼痛和淤青于她而言,反而成了某种荣耀和勋章。
但好在这世上也有眼前这样最平凡,但又最不平凡的正常夫妻。
他们是恩爱的。
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有温度的。
吃完饭,宋隐戴着蓝牙耳机,缓步沿着小巷往前走。
巷子口的斜对面就是市局大门。
快走到那里时,宋隐抬眸一瞥,看到什么,抬手取下耳机,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怒气冲冲朝自己跑了过来——
赫然是严有庭。
严有庭刚从拘留所里出来没两天。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长了胡子,头发又长又乱,不过短短数天不见,已和从前那副精英模样相去甚远。
“宋、隐——”
严有庭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么一声,一把揪住宋隐的衣领,将他按到了巷子口冰冷的墙壁上。
“鲍燕去哪儿了?我问你!鲍燕去哪儿了!!”
“你把我关进去,就可以和她好上了是吧!
“他妈的我要和你们拼了!
“你俩下地狱做一对鬼夫妻吧!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宋隐后背猛地撞上墙壁,额前碎发微微扬起的瞬间,他猝不及防一抬手,稳稳扣住来人拽住自己衣领那只手的手腕。他的大拇指不偏不倚,恰恰抵住在了尺神经上。
严有庭当即大吼一声,顿时感觉整只手臂都陷入了剧痛与酸麻。
这、这宋隐竟如此狠辣!
严有庭痛得脸色发白,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我草你大爷的!”
宋隐撩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正打算直接把人撂倒在地,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隐按住严有庭尺神经的那只手,突兀地放了下去。
严有庭狠狠瞪向他,脱离桎梏的右手迅速重新握成拳,裹挟着劲风砸向他的面门。
然而下一刻,严有庭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紧接着一股大力拽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一屁股狠狠摔在地上。
宋隐的目光顺着他的身体落地,再缓缓抬起,看向了出现在他身后的,把他弄倒在地的人。
——正是连潮。
连潮身后的巷子口放着一只行李箱。
很明显,下飞机后,他直接来了市局,在市局大门口看到这边巷子口的情况,便直接拎着行李箱赶了过来。
连潮弯下腰,单手拎着严有庭的衣领,一把将他提起来后,重重将他的后背摔向墙壁。
严有庭作势要挣扎。
连潮抓住他的肩膀,“砰”得一声将他再按上墙壁。
侧脸线条被小巷口的光影勾勒得无比冷硬,连潮弓着身,垂着眼冷冷看向眼前人:“这次想进去住几天?”
严有庭愣了一瞬,很快反应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连潮:“宋隐是你下属是吧?
“你下属勾引我老婆!他私德败坏!我要举报他!”
听到这句话,连潮转过头看向宋隐。
微凉的风吹进小巷,拂起宋隐额前的发,也掠过了他那双依然不太专注的眼睛。
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连潮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严有庭。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举报我下属?好。去局里聊。”
连潮拎着严有庭的衣领,直接把他往市局方向拽了去。
转身的时候他只留下一句:
“宋隐,帮我拿下行李箱。”
连潮拽着严有庭离开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逆着光的车水马龙之中。
宋隐微微了一下眼睛,半晌后拉着行李箱缓缓跟上。
及至市局,连潮把严有庭拎进一间空着的问询室,留下句“等着”之后,把大门一关,一锁,再转过身。
宋隐就握着行李箱拉杆等在他的身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连潮肩膀往后方的会议室倾了倾:“谈谈?”
“好。”
宋隐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过连潮的身边,倒是先他一步进了会议室。
连潮瞥一眼宋隐的背影,随即也走进会议室,顺手带上门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久前与严有庭对峙时,宋隐像一把锋利的冰刃。
现在这把冰刃好似化作了水,看起来非常温和,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但应该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与宋隐对视半晌,连潮开口问他:“所以,严有庭的妻子鲍燕去哪儿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手机默默划拉起来。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什么,再把手机递给连潮。
连潮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映出的,是鲍燕四天前发来的短信:
【宋老师,今天霍主任来我家,又和我长谈了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严有庭了】
【其实仔细想想,比起其他有过类似遭遇的女人,我要幸运很多,我既没和严有庭领证,也没和他生孩子。我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我和其他亲戚的走动也不多……】
【所以,只要我自己愿意,我就能离开淮市,彻底切断与严有庭的所有联系】
【严有庭被关的这几天,我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感觉自己终于有勇气离开了】
【这条短信,是我在高铁上编辑的。今天是霍主任陪我收拾的行李,也是她送我来的高铁站。我打算去锦宁市找工作,目前已经收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我想,新生活还是值得期待的】
【宋老师,我要谢谢霍主任,也要谢谢你。没有你们,我根本没法迈出这一步,真的谢谢……】
看完信息,连潮把手机还给了宋隐。
“你故意刺激严有庭,让他因为袭警被拘留……是因为你同情鲍燕?”
连潮的声音很沉。
他想起了他看过的新闻报道——
宋隐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直在遭遇来自父亲的家庭暴力。
“同情?也许有点吧。但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才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什么?”
“可能我只是想看看鲍燕的选择。”
“她的什么选择?”
宋隐转过头看向窗外,市局后墙的铁网上缠住了一只白色塑料袋,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旁边有只戴胜鸟在树枝上小跑着,冷不防爪子打了滑,却在落地的途中展开翅膀,飞向了隔壁写字楼的院墙。
宋隐的眼眸深处,好似还倒映着戴胜展开的那对翅膀。
他用很平淡的语气道:“我问过鲍燕,她连证都没和严有庭领,随时可以走,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她的回答是,从前她尝试过要逃,可被严有庭抓回来了,之后她遭受了更可怕的暴力,手机还被安装了定位软件……所以,她不逃,只是因为她不敢。
“严有庭一旦被抓,鲍燕也就不会再有这层顾虑。
“她没有父母孩子这层羁绊,她完全可以与严有庭断掉所有联系,她可以趁机跑到天涯海角去。只要她自己愿意。
“所以大概我其实只是想看看,当严有庭行动受限,鲍燕……是不是真的会选择远走高飞吧。”
宋隐回过头,对上连潮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当年我母亲也有离开的机会。但她选择了留下。
“所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