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飞起来的鸟

胡大庆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闻人栋那边,我查到点问题,但那小子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完全联系不上了!”

事已至此,种种因素都表明,似乎闻人栋的嫌疑很大。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胡大庆、乐小冉、蒋民等侦查员针对他展开了集中调查。

至于宋隐,他的注意力倒是暂时从李虹案上移开了。

不久前,宋隐和负责理化的同事赫冬受到邀请,需要以合作的方式写了一篇毒物检验方面的论文。

现在就快到最后截稿期限了,宋隐还得抓紧时间把论文完成。

卓宛白跟着蹭了第二作者。

这会儿她的表情颇为苦恼。

只因她的部分刚被宋隐打了回来。

宋隐的评语是:“遣词造句存在诸多错误,错别字也很多,部分语句表述不清,详略安排不当,重写。”

硬着头皮重写了一段,卓宛白发现自己越改越不对劲,便悄悄回头瞥向宋隐,却见他握着鼠标很专心地盯着电脑屏幕,估计是在忙,于是没敢上前打扰。

咬了咬唇,卓宛白再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赫冬。

赫冬跟宋隐是同时来市局的,能力也相当不错,只是后来往理化方向转了。

早年两人一起干活,互相帮忙,如今工作分工倒是越来越明确。

比起宋隐,赫冬俨然要好说话很多。

卓宛白尝试向他寻求帮助,把重写的部分通过邮箱发了过去,再走过去问:

“赫老师,你帮忙看看我这段,这么写合适吗?”

赫冬打开邮件,快速看完第一段后,大摇其头,直截了当道:“不合适。”

卓宛白:“…………”

赫冬语重心长道:“这件事背后啊,反应出了一个关键点——咱们国家的教育,太不重视语文了!

“天天号召学英语有什么用?

“语文不好,那才是啥也干不了!

“小卓同志,我看你其他科成绩都可以啊,就是语文基础太差了,到时候毕业论文肯定也是过不了的,赶紧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我们批评了你,以后你导师就不批评你了!”

卓宛白哀莫大于心死。

返回座位前,她下意识瞥了宋隐一眼——

他居然在玩蜘蛛纸牌!

“宋老师,你摸鱼!”

卓宛白当即瞪大眼睛。

“嘘,”宋隐打断她,“我在认真思考论文。”

卓宛白明显不信。“你明明在认真摸鱼。”

宋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玩这种纸牌游戏需要费一点脑子,但又不会太烧脑,能帮助人把心静下来,有利于梳理思路。

“其实俄罗斯方块、泡泡龙之类的小游戏,也有同样的作用,不是我信口开河,这有心理学方面的依据。”

卓宛白明显被宋隐驴惯了。“真的吗?我不信。”

回答她的是“咔咔咔”几声响。

那是蜘蛛纸牌系统收牌的声音——

宋隐赢了这局游戏。

系统开始重新纷发新的纸牌。

宋隐仍盯着屏幕,双目却开始放空。

不久后,他的左手在键盘上一敲,切换到写论文的界面,居然真的快速打起了字。

一排又一排的文字,就那么快速地出现在了宋隐的电脑屏幕上,看得卓宛白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他刚才还真是在梳理思路啊?

很快,中午到了。

宋隐不太喜欢吃食堂,于是去了市局斜对面小巷里,一个做家常菜的夫妻小馆子吃饭。

见宋隐来了,老板抄着锅铲从送菜窗口探出脑袋:“哟,宋老师来了,还是那几样?”

“嗯。麻烦了。”

宋隐瞥到饮料柜里,

有老板特意帮自己进的苏打水,淡淡笑着上前拿出两罐,“谢谢。”

滋啦一声,后厨的菜进了滚烫铁锅。

大堂的老板娘把刚由热水烫过的碗筷端给宋隐。

“这话说的,是我们要谢谢宋老师你照顾生意才是。对了,你最近都来得少,很忙吧?看起来又瘦了呢。听说你们新来了个大队长?我们还一直没见到!”

宋隐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嗯,他出差了,今天应该能回来,改天一定带他来尝尝汪老板的手艺。”

片刻后,老板端着一盘西梅小排出来,好奇地问:

“他好相处不?听说是帝都的高材生,身世了得呢。

“哎哟这,宋老师确实瘦了好多,新队长不会跟阎王爷似的把你们当畜生使唤吧?这可使不得,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轻重——”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脑子坏掉了?

“咱们宋老师也是帝都来的高材生啊,出身也好得很呢。我看新队长欺负不了他!”

老板娘呵斥了丈夫一嘴,再笑眯眯地看向宋隐,“我说得对伐。老先生的根雕技艺,全国有名。我以前还特意去听过他的讲座呢。”

“谢谢。”宋隐道,“外公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老板娘帮宋隐盛了一碗饭,没再多话打扰他,赶紧把丈夫也拉走了。

“快炒菜去。你火还烧着呢!在公安局门口做买卖,可不能话多!猪脑壳一样。”

“你揪我耳朵干嘛啊?母老虎发威了?”

“再贫,晚上你就睡狗窝!”

“嘿嘿,我给宋老师烧完这道粉丝白菜就去搭狗窝!”

“老不正经的,你快闭嘴吧!”

……

老夫老妻的拌嘴声混着油锅气传来。

宋隐一边慢悠悠啃着用西梅烧出来的糖醋排骨,一边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后厨方向。

宋隐嘴刁,挑食,他觉得汪老板的做饭手艺其实非常一般,这里的生意确实也只能称得上凑合。

但他喜欢来这里。

因为他喜欢看这对夫妻拌嘴。

李慧敏长在有钱的煤老板家庭,从小不缺钱花,但她的父母更偏爱她的弟弟。

她从小缺爱,和父母关系不好,于是尽管知道张晨阳是人渣,也甘愿自欺欺人地拿钱买这个人渣的情话。

她的婚姻就像是裹着糖的砒霜。

至于母亲徐含芳……

她的婚姻像一场古怪的自我献祭。

疼痛和淤青于她而言,反而成了某种荣耀和勋章。

但好在这世上也有眼前这样最平凡,但又最不平凡的正常夫妻。

他们是恩爱的。

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有温度的。

吃完饭,宋隐戴着蓝牙耳机,缓步沿着小巷往前走。

巷子口的斜对面就是市局大门。

快走到那里时,宋隐抬眸一瞥,看到什么,抬手取下耳机,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怒气冲冲朝自己跑了过来——

赫然是严有庭。

严有庭刚从拘留所里出来没两天。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长了胡子,头发又长又乱,不过短短数天不见,已和从前那副精英模样相去甚远。

“宋、隐——”

严有庭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么一声,一把揪住宋隐的衣领,将他按到了巷子口冰冷的墙壁上。

“鲍燕去哪儿了?我问你!鲍燕去哪儿了!!”

“你把我关进去,就可以和她好上了是吧!

“他妈的我要和你们拼了!

“你俩下地狱做一对鬼夫妻吧!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宋隐后背猛地撞上墙壁,额前碎发微微扬起的瞬间,他猝不及防一抬手,稳稳扣住来人拽住自己衣领那只手的手腕。他的大拇指不偏不倚,恰恰抵住在了尺神经上。

严有庭当即大吼一声,顿时感觉整只手臂都陷入了剧痛与酸麻。

这、这宋隐竟如此狠辣!

严有庭痛得脸色发白,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我草你大爷的!”

宋隐撩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正打算直接把人撂倒在地,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隐按住严有庭尺神经的那只手,突兀地放了下去。

严有庭狠狠瞪向他,脱离桎梏的右手迅速重新握成拳,裹挟着劲风砸向他的面门。

然而下一刻,严有庭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紧接着一股大力拽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一屁股狠狠摔在地上。

宋隐的目光顺着他的身体落地,再缓缓抬起,看向了出现在他身后的,把他弄倒在地的人。

——正是连潮。

连潮身后的巷子口放着一只行李箱。

很明显,下飞机后,他直接来了市局,在市局大门口看到这边巷子口的情况,便直接拎着行李箱赶了过来。

连潮弯下腰,单手拎着严有庭的衣领,一把将他提起来后,重重将他的后背摔向墙壁。

严有庭作势要挣扎。

连潮抓住他的肩膀,“砰”得一声将他再按上墙壁。

侧脸线条被小巷口的光影勾勒得无比冷硬,连潮弓着身,垂着眼冷冷看向眼前人:“这次想进去住几天?”

严有庭愣了一瞬,很快反应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连潮:“宋隐是你下属是吧?

“你下属勾引我老婆!他私德败坏!我要举报他!”

听到这句话,连潮转过头看向宋隐。

微凉的风吹进小巷,拂起宋隐额前的发,也掠过了他那双依然不太专注的眼睛。

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连潮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严有庭。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举报我下属?好。去局里聊。”

连潮拎着严有庭的衣领,直接把他往市局方向拽了去。

转身的时候他只留下一句:

“宋隐,帮我拿下行李箱。”

连潮拽着严有庭离开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逆着光的车水马龙之中。

宋隐微微了一下眼睛,半晌后拉着行李箱缓缓跟上。

及至市局,连潮把严有庭拎进一间空着的问询室,留下句“等着”之后,把大门一关,一锁,再转过身。

宋隐就握着行李箱拉杆等在他的身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连潮肩膀往后方的会议室倾了倾:“谈谈?”

“好。”

宋隐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过连潮的身边,倒是先他一步进了会议室。

连潮瞥一眼宋隐的背影,随即也走进会议室,顺手带上门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久前与严有庭对峙时,宋隐像一把锋利的冰刃。

现在这把冰刃好似化作了水,看起来非常温和,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但应该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与宋隐对视半晌,连潮开口问他:“所以,严有庭的妻子鲍燕去哪儿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手机默默划拉起来。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什么,再把手机递给连潮。

连潮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映出的,是鲍燕四天前发来的短信:

【宋老师,今天霍主任来我家,又和我长谈了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严有庭了】

【其实仔细想想,比起其他有过类似遭遇的女人,我要幸运很多,我既没和严有庭领证,也没和他生孩子。我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我和其他亲戚的走动也不多……】

【所以,只要我自己愿意,我就能离开淮市,彻底切断与严有庭的所有联系】

【严有庭被关的这几天,我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感觉自己终于有勇气离开了】

【这条短信,是我在高铁上编辑的。今天是霍主任陪我收拾的行李,也是她送我来的高铁站。我打算去锦宁市找工作,目前已经收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我想,新生活还是值得期待的】

【宋老师,我要谢谢霍主任,也要谢谢你。没有你们,我根本没法迈出这一步,真的谢谢……】

看完信息,连潮把手机还给了宋隐。

“你故意刺激严有庭,让他因为袭警被拘留……是因为你同情鲍燕?”

连潮的声音很沉。

他想起了他看过的新闻报道——

宋隐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直在遭遇来自父亲的家庭暴力。

“同情?也许有点吧。但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才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什么?”

“可能我只是想看看鲍燕的选择。”

“她的什么选择?”

宋隐转过头看向窗外,市局后墙的铁网上缠住了一只白色塑料袋,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旁边有只戴胜鸟在树枝上小跑着,冷不防爪子打了滑,却在落地的途中展开翅膀,飞向了隔壁写字楼的院墙。

宋隐的眼眸深处,好似还倒映着戴胜展开的那对翅膀。

他用很平淡的语气道:“我问过鲍燕,她连证都没和严有庭领,随时可以走,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她的回答是,从前她尝试过要逃,可被严有庭抓回来了,之后她遭受了更可怕的暴力,手机还被安装了定位软件……所以,她不逃,只是因为她不敢。

“严有庭一旦被抓,鲍燕也就不会再有这层顾虑。

“她没有父母孩子这层羁绊,她完全可以与严有庭断掉所有联系,她可以趁机跑到天涯海角去。只要她自己愿意。

“所以大概我其实只是想看看,当严有庭行动受限,鲍燕……是不是真的会选择远走高飞吧。”

宋隐回过头,对上连潮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当年我母亲也有离开的机会。但她选择了留下。

“所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