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默了半晌,方声气低微道:“但愿如此。”
接下来又是沉默,外面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殿内唯有落星声。
这时,一个宫女快步过来,因着殿中气氛凝滞,惶恐跪下,“启禀太后,陈姑娘醒了,她、她想见端王爷。”
太后怔了怔才想起来,秦烈给公主的假身份是一户姓陈的人家。再看秦烈,已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一双眼睛徒劳地往后殿看去,满是焦急向往之色。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对他道:“去看看她吧,之前那毒也是缨儿造的孽,到底让她受了委屈。”
太后年纪越大越讲究养气,自己的住的东次间地方便不大,长久不住人的偏殿,更是狭小。
屋中除了床,便只放得下一桌四凳,连同一个柜子,两个箱子。
那床是单人雕花红木床,慈宁宫只有太后与秦焕居住,今日还是第一次有人启用这处偏殿。
偏殿烛光不甚明亮,令仪躺在床上,半身隐在暗处,秦烈坐
在床边,看她一头青丝铺散枕上,越发显得莹润的脸巴掌般小,虽脸色仍有些苍白,唇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直直看着他,眼底水光随烛火摇晃。
他问:“今日那情形,可吓着你了?”
令仪点点头,又摇摇头,只一双眼仍盈盈将他看着,柔声道:“你脸上有伤是不是皇后娘娘打了你?你实在不必为我开罪她。”
他若无其事般笑了笑:“母子岂有隔夜仇,不妨事。倒是你身子还未恢复,外面雨势又越来越大,你在这安心歇着,明个再回去。这一天了,你也没吃多少东西,我让她们熬些易克化的粥给你送来,不论有没有胃口,你总要喝些,免得身子受不住。”
令仪听他交代这许多,不禁问道:“你不在这里吗?”
秦烈道:“这是后宫,我不便留宿。”见她露出紧张神色,又安慰道:“放心,我就住在前面内阁大臣议事的地方,但凡有事,我必定即刻赶来。”
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可如今快到关宫门的时间,不好再拖延,不得不走。
还未起身,她已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切切地看着他,不舍又娇柔。
秦烈语气愈发柔和:“别怕,之前是我多心,没有人害你,你只在这里住一晚,明儿个天一亮我便接你回王府。”
她却仍旧不松手,垂下眼轻声开口:“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
秦烈疑心自己听错,人愣住,呆呆看她。
话一开头,其他的便能轻易出口,“我以前从不知道,你对我你竟如此待我,有些话我想说与你听之前我想要离开王府,是知道你以前有夫人,我觉得委屈。”她咬了咬唇,“也不只是委屈,还有难过一想起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对她也像对我这样好,甚至比对我更好我的心就像被谁攥住一样,说不出的难过因着难过我只想离你越远越好。”她眼里泪水撑不住,断线珠子一样往外冒,“哪怕知道她在我之前,一切怪不得你,可我心里是恨你的,恨你没有只喜欢我一个,就连现在明明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我又感动又欢喜,却还是忍不住地想,是不是为了她,你也会这样”
她伤心又无措:“你看,我就是这么坏,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待我。”
秦烈怔在那里,半晌没有动静。
令仪还以为他在怪她,是她一开口便没了克制,恨不得把这些时日的煎熬全都吐出来,这样的话谁人听到不会觉得她面目可憎?
不想秦烈怔忪许久,最后只喃喃说了句:“祖母错了。”
太后错了,错的离谱,念念不忘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旦落入手中,岂会不过尔尔?
只那庞然狂喜便能瞬间将人淹没,如同吃了神仙赐的灵丹妙药,整个人一扫多年沉疴,胸中说不出的畅快,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他捧起她的脸,她仍在落泪,怎么也擦不尽。
最后只能喟叹:“别哭了,你这样哭的我心中也难过”他不愿她自厌自弃,握住她的手,“你这样对我,我只觉得欢喜。而我一想起谢玉来,对你也是这样”
他说得赧然,她的泪果然止住,定定看着他不自然的表情,与红起来的脸。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时间仿佛静止,从未有过的静谧甜蜜。
又仿佛视线如丝,将彼此密密匝匝紧紧缠绕,仿佛呼吸之间,丝线便会无火自燃,将两人烧成灰烬。
他们还有许多话要讲,可嬷嬷在外催促,“端王爷,时辰不早,您该走了。”
秦烈不得不起身,深深看了令仪一眼,方转身离开。
嬷嬷回去后,将两人相见情形告诉太后。
太后捻着新的佛珠,停了动作,良久方道:“我眼看他这几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若是真能让他心里痛快,也算了了我的心愿。只是公主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你说,她这失忆症会不会有痊愈那天?”
嬷嬷迟疑道:“奴婢明儿个叫太医去看看?”
“不必了。”太后喟叹:“他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清楚,咱们又何必枉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