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两府宰执的变更,就显得正常多了,老一辈的退下,新一代补上,更加自信的君王配合上人才济济的朝堂,自然能迎来海晏河清的时代。
只不过这样的官家,真要一意孤行起来,也很少有人能规劝。
比如张贵妃在后朝的僭越。
御史言官不知道上了多少本奏劄,后宫里的这位娘子依旧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地位无可撼动。
张广封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弹劾并非毫无意义,它们在潜移默化地降低官家的容忍程度。
如果张贵妃安分守己,倒也罢了,一旦突破了官家的底线,多年来的影响积累,彻底爆发开来,失宠就在一瞬间。
现在或许……就是这个时候了?
偏偏张贵妃不自知。
或者说她隐隐感受到了,却不愿意承认,说服自己,依旧是圣眷正隆之时。
“唉!”
张广封身躯晃了晃,沙哑着声音道:“贵妃可知,辽人谍细渗入宫廷,欲谋害官家和皇嗣?”
“听说了!皇城司这几日在宫中大肆搜查,抓着内侍宫婢盘问,不问青红皂白,自是瞒不过我!”
明明是自家阁内的下人都被带走了,张贵妃说的好像每个妃嫔连带着皇后都遭殃了一般,末了忿忿地道:“且不说辽人弱小,到底敢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触犯天颜的事情,便是真有妄念,与翔鸾阁何干,想要栽赃到我的头上?官家不会信的!不会信的!!”
张广封却知道,宫内的风波与机宜司的审问和交代有关,嘴唇嗫喏了一下,低声道:“贵妃恕罪,臣不查,误信了贼子张希贵,此人为机宜司检点文字,受了辽国谍细的贿赂,虽不知情,却有牵连大过!”
“张希贵?谁?”
张贵妃颇为茫然。
正如当年的曹利用不会记得所有的曹家亲眷,这些年间随着她得势,多少沾亲带故,乃至八竿子打不着的都鸡犬升天,哪里记得什么张希贵。
关键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叔父你何必惊惶,天下张氏之人何其之多,若是张氏犯错,全都归于我们身上,还有没有公义可言?”
“不是这样的……不是……”
张广封唉声叹气。
他总不能说,张希贵那蠢物,把张氏门生这些年间的恶举,一股脑地交代了出来。
别说朝臣见状炸了,御史言官奔走相告,义愤填膺,就连他看了,都头皮发麻。
居然背着自己,捞了那么多额外的好处?
罪责最终却都落到他和贵妃头上了!
该死的!
但……
冤枉么?
张广封都知道,并不冤枉。
毕竟源头确实在他们,一内一外,营造出了张氏的辉煌。
可张贵妃实在是骄纵惯了,对于许多规矩的践踏司空见惯,早就习以为常。
却不想想,这种特权来自于官家,而此番辽贼准备谋害的对象,正是直指官家和官家最重视的皇嗣!
气氛再度变得压抑。
“真……真有那么严重?”
张贵妃从这位叔父越来越难看的神情上,瞧出了不妥,面色数变,不见心虚,声音反倒愈发凌厉起来:“是不是有人落井下石,趁机害我张氏?是那位……集贤殿大学士?”
“哎呦!”
张广封又是一哆嗦,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也没啥区别了,赶忙道:“狄相公万万不会行这等事!”
“怎么不会?”
张贵妃冷冷地道:“他也不过是年轻些的宰相,朝中反对的臣子从未少过,叔父你这般畏惧作甚?”
“……”
换成其他朝臣说这话,张广封会觉得对方得了阳狂病。
这是年轻些的宰相的问题么?
古往今来,就没有这般年轻,这般功绩,这般威望,又能坐稳相位的辅弼之臣。
至于朝臣一如既往的反对……
如果真的无人反对,那任谁都要胆战心惊。
事实上,君臣多年,官家还能保持着足够的信任,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张广封认为,主要还是因为狄相公是当年官家尚未亲政时,就钦点的三元魁首,又有太后托孤,感情终究不同旁人。
换成别的臣子如此大功,如此年轻身居高位,恐怕早就被排挤外放,远离中枢。
既然官家信重,他们哪怕要对付那位狄相公,都得偷偷摸摸,甚至从孩子下手,岂能是这般态度?
张贵妃往日里也没有到这般地步,但如今局势越是艰巨,她越是冷静不了,原地转了转,面目狰狞地道:“是狄知远,那小崽子跟他父亲一般,阴险得很,早知今时,那日就不该放其离开!”
张广封都懒得制止了,木然地看着对方。
这种气话,除了嘴上痛快痛快外,又有何用?
事实证明,不劝也不行,张贵妃越说越气,干脆怒骂起来:“狄家父子不就是瞧着二皇子年少好控制,才会支持苗氏那个贱人么?只要我儿还在,他们休想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