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殿下的话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安慰。神奇的是,他竟然真的觉得好多了……很轻松。
就算他再不承认,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没有像阿爹阿娘期许的那样变成定国的栋梁之材,又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但是他就是难当大任。
他只需要有一个人来命令他,领导他,替他决定怎么做来逃避内心的艰难谴责就行了,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的专心做事,那样才能轻松。
殿下竟然比他还早看清楚了这一点,并且愿意成为他的支柱。
“您是不是说的太早了?”黄栋开玩笑的反问着,语气已经恢复了释然平静,“我的契是和威勇伯府签的,还没有真正与殿下您有关联,谈不上什么为您干活。”
“这就由不得你了。”齐承明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皇室子弟欺负人的跋扈模样,冷笑威胁着,“你已经在车队里了,想跟我去得去,不想跟我去……也得去给我干活!我那么多地形图都等着你规划建造呢,别想推给别人。”
“您这是在仗势欺人吗?”黄栋语气里的笑意藏不住了。
他真怪,越听越高兴了。
“这叫什么,强抢民男……”齐承明皱眉安静了几秒钟,觉得自己这个名头不太好听,又改了个口,“这是威逼利诱你上了我这条船,总之你下不去了,要为我所用,榨干每一处能力才行。听明白了吗?”
黄大师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很爽朗,像是真正的青年人那样,不再透着之前的沉郁和古怪复杂的情绪。
笑了半天,连后罩房里的几人都听到动静,迷茫疑惑的看向这边了。黄大师还在旁若无人的笑着,半晌,才痛痛快快的收了声,郑重的回复:
“……好。”
这是他在回应前面二殿下说的话。
不管是哪一段要求,他都接下了,这样品格与心性的皇子,该是他此生效忠的主上。
黄大师端端正正的撩起衣袍,膝盖落下,就在这个院落里,他旁若无人的认真抬起手臂,带动了宽大的衣袖拂过,垂眸后深深的躬下去行礼,不再见一丝之前的傲吝之色:“——黄栋,在此见过主君。”
这是一个读书人才行得好看的大礼。
鸿仁八年的新科举子,曾被奚落为‘废物’、‘自甘堕落’、‘只会玩上不来台面的东西’的黄栋,遇到他的伯乐了。
……
齐承明帅气的说了那么多话,开解人以后还意外的获得了黄大师的真心效忠。少年人全程竟然都是镇定自若的,平静而坚定有力的,这副贵气的领袖的模样就像是天生一般。
看得旁边的游子眼神中都生出了异彩,对这个年纪尚幼的皇子殿下有了更深的认识。
然而,回正院的齐承明在进门的一瞬间却狼狈的合上了门,几乎是逃离似的钻到了床上,捂住了滚烫的脸颊:“……!”
啊啊!
不行啊,作为一个上位者,他的脸皮还没修炼到家,还没有那么厚啊!
学着以前看过的小说里说什么“你的一切都由我来背负”之类的大道理,效果是挺好用的,可惜脚趾头快在靴子里抠出个三室一厅了!
齐承明一向是不怎么在大家面前遮掩自己的情绪的。起码他不想变成完全的上位者,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自己天天憋着的那种。但是——唯独害羞的这种时候,他想躲起来!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齐承明翻了个身,长手长脚摊开在柔软的被褥上,仰望着床顶的纱帐上,脸颊还红红的,但他已经陷入了回味:“……”
虽然害羞。
但是,好有成就感啊!
所里的人都是自愿跟着他的,小宋总管是自己乐意的,秦先生也是主动自荐的,只有黄大师是他得不到的男人,现在却真心跟随了。
齐承明躲在床上偷偷乐了好半天。
再开门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就依然是一个气质翩翩,优雅淡然的少年皇子了。
小德子警觉地守在门口望着周围,确保没人刚才经过,他才走上前默默给殿下翻滚到褶皱了的天青色外衫抚平,就照常落到了殿下身后半步的位置,垂头一副恭顺的狗腿子模样跟着了。
“小德子,我们去四处看看,你带路。”齐承明吩咐着。
现在手头上的紧要事情都忙完了,接下来只等怀柳先生那边把消息传回朝廷,最多三五天,秦先生把整个县的公务捋顺托给小吏暂时平稳运转后,他们就得继续出发上路了。
小德子很知道自家殿下现在最关心什么。
他领着少年皇子先去了另一座宅院,矿工们都被安置在那里救助。偌大的富丽堂皇的
院子里,飘满了药味,进进出出的都是大夫和哭泣着来相认的亲人,门槛都快踏破了。
小成子正在这里忙得满头大汗。
见自家殿下来了,他两眼一亮,过来汇报基本情况:“现在有六十三人矿工,伤重需要静养的有十九人,找不到自家消息或者无处可去的,有二十八人。”
齐承明闻着强烈的馊味,面不改色的凑近仔细看了看。
那些矿工有的瘦脱了相,有的被磋磨得不成样子,有的人木木的躺着,两眼发直,没什么反应。这都是长期在矿里没日没夜干活的后遗症。大多数人的年纪看起来都不算老,却暮气沉沉的,像是已经报废的器皿。
“……我们还在的这几天多帮他们找找,实在没地方去的,就问问要不要留在车队里吧。”齐承明只能这么白嘱咐一句。
他怀疑这些矿工留在伊阳县找轻省的零活,都比跟着他去柳州强。至于那些无法挪动只能静养的伤者,也只能托给怀柳先生了。
但不管是伤者,归家者还是要跟着他的人,齐承明都打算发一笔银子给他们——那些赃款都是从他们手里赚来的。
但齐承明也不敢给多,那样太打眼了,更容易招惹来祸端。他想了想,又低声叮嘱小成子悄悄留一笔银子给怀柳先生,让他在日后慢慢用到那些留下的矿工身上。至于愿意跟着车队走的矿工,就属于齐承明来管了。
齐承明接下来去的地方,是匠户们暂住的院落。
那里一片打铁声,争吵交流声,碾磨东西的哐哐声,充满了生活气息。齐承明就看到之前见过的小少年——赵驹儿正小心翼翼的把一托盘绿色的凝固膏体往石磨盘上倒。
他忍不住走过去远远地端详,并不打扰驹儿的动作。
那是一大块正方形的碧绿色泽的凝固状膏体,看起来颜色纯正,透着淡淡的茶香味,好闻得让人想咬一口尝尝,估摸能分出几十块小小的块状。
驹儿拿着线尺,好不容易把这块“膏体”切割成型后,捡了一小块往手心里抹了抹,观察半天,才眼睛一亮,连声呼唤赵匠户:“爹!做好了!这一次很成功!”
“这是香皂吗?你们已经做出来了?”齐承明赞赏的出声问,凑近观察,“效果怎么样?”
“……殿下!”
赵驹儿吓了一跳,做错事似的想把那块绿色香皂藏起来,缩了一下手才硬着头皮小声的说,“这,这是我自己瞎琢磨的,阿爹做的才是您说的香皂,还没好呢……”
“那你做的是什么?”齐承明拈起一小块观察,他闻到了茶香,这东西看起来就像绿豆糕似的。不过,古代制造的部分香皂说不定真的能吃。
“我用了茶叶沫和糯米,还有蜂蜜,桃仁,白芷,油脂和黄酒……”赵驹儿越说头越低,他不是正经匠人,只是听爹在忙着研究香皂,所以自己也找了几种材料,结合殿下告诉他们的“澡豆配方”捣鼓的小玩意儿。
“这应该是……是……香皂吧。”赵驹儿自己也不确定 。
机灵的小德子已经去打水了,现在刚好放在齐承明面前,让他试了试——清洁能力普通,和这个时代的澡豆差不多,手背上留下了淡淡的茶香味,主要是胜在一点新鲜。
这种气味还挺好闻的——齐承明当场就喜欢上了。
他平时不喜欢燃香,也不喜欢佩戴香包,要是用这个就很好。
齐承明神情微动,想到了现代网上总有那种复古方,什么手工皂的,赵驹儿不会折腾出了一种美白留香的手工皂了吧?
“记下这个配方,驹儿,以后我就用这种香皂洗漱了。”齐承明鼓励着,若有若无的看向周围的人,“你动动脑子,多想一些不同作用的,或者不同好闻香味的香皂。将来开了铺子——我给你香皂分红。”
小少年愣愣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是!!”
周围的其他人也炸开了锅,嗡嗡的,难以置信。他们做匠户的,只听说过完成主家要求的,没听说过做好的东西卖出去赚的钱还能给他们一份的?!
这是什么天大的馅饼!
“你们也是。”齐承明等他们议论完了,炉火纯青的适时鼓励着,“研发出我要的香皂,卖的好,都能分一笔钱。”
古代不讲究什么版权,什么科技,什么奖励。但齐承明知道怎么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他这不是画饼——因为他必定都会实现。
科技啊,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匠人们却不知道自己身上蕴藏着什么样的可能。
他们才是齐承明在车队里最宝贝的一群人。
厨房的房姑姑眼热的看了半天了,这会儿也趁机凑过来,手上拎着一张刚铸好的大铁锅:“殿下——锅好了,奴婢再练练手,今晚就给殿下做炸鸡腿!”
“带我去厨房。”齐承明精神一振。他想看着房姑姑做菜,有什么走弯路的地方可以直接指导一下。当然,他不会漏下鼓励房姑姑,“这段时间姑姑辛苦一下,弄明白炒菜怎么做了,多教些人。以后我想在柳州建酒楼,还得靠姑姑把关呢。”
“……”房姑姑也浮想联翩了。
她不敢奢想酒楼分红,或者菜谱方子分红……以前她还是个被排挤的没人理的宫女,现在她是手底下管了一堆人的厨房长,风光无限。而将来,她要是能培养出一堆徒子徒孙,都在殿下的酒楼里效力。
这用读书人的说法怎么说
来着?
也是……桃李满天下了吧!
房姑姑想想就充满了干劲,单手拎着大铁锅就在前面健步如飞,带路去厨房了:“……殿下,跟我来!”
齐承明背着手期待的跟在后面。
最后面的,是抬起头突然看了看少年皇子背影的小德子。
小太监在心里默默地感叹赞着:
……不愧是殿下,连鼓励人都做的这么熟练了,还一个不落。
真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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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齐承明:努力学会端水。(但是要端的水还真多啊……!)
大肥章送上!
入v这几天拜托大家不要攒文qwq,v后第四天上的夹子榜单要看这几天的数据排位置好坏的——拜托拜托大家啦!(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