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是你的朋友。那么其他朋友可以，唯独我不行——是因为我不光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前男友吗？”

空气里很安静，但南知意觉得自己真切地听到了“撕啦”一声。游辛把他们之间小心维持的那根界线扯断了。

从见面到现在，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两个人都在佯装无意地不牵扯起这个话题。

但现在伪饰的面纱被揭下了。游辛站在他的花园前，一半身体沉在夜色里。他盯着南知意看，脸上不再是惯常的面无表情。

“……拜托你。”南知意深吸一口气，他不得不换上恳求的语气，“别和我闹了，可以吗？上次答应和你一起拍视频，是因为那件事确实和你有关。但这次的爆料从头到尾和你有一丁点关系吗？没有的。我很谢谢你愿意为了我考虑，但这的确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现在需要解决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游辛：“我不在乎。”

当初说起cg卡自己合同时云淡风轻的那个游辛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有些任性的口吻。

“我在乎！”南知意几乎是脱口而出。

“反正我现在也不用打比赛。”游辛很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职业从来不是我人生里唯一的选择。”

他像是某种恶劣的家养动物，明知主人的雷区在哪里，偏偏要把桌上的杯子盖子扫落的一地狼藉，然后无辜地睁眼去看对方的反应。

“所以你要告诉我的是，你大晚上的跑到我家门口来，就是想要告诉我要不打你的联赛了，跑去打什么乱七八糟的聚星杯？”南知意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响，他不知道游辛今天又是突然抽什么风了。

深呼吸，他说：“是啊，你也说了是前男友。我们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用不着为了我做任何事。你如果真的想打，那你自己去报名一个队伍好了。”

游辛：“嗯，确实没有。从你甩掉我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了。”

南知意觉得自己已是身心俱疲。

他抬手按自己的太阳穴：“我已经被那个视频闹得够累了，你一定要再来我这里继续添乱吗？”

游辛很固执：“明明是你发短信说要和我做朋友。”

南知意堪称尖锐地回复：“但你不也没有同意吗？”

一语中的，游辛沉默了。

许久，久到南知意以为他又已经想好了说辞、准备开始新一轮的胡搅蛮缠的时候，游辛忽然开口了：“对不起。”

“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顿了顿，“我是说我需要。”

“我有点太激动了。”他很克制地说，“我好像惹你生气了……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你别因为我不开心。”

“我只是……”

话音顿了顿，余下的话没能出口。

南知意其实并没有太生气，毕竟对方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他并非没有预料。但现在他是真的诧异了：游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其实上一次他自己没有控制住情绪、在刚见面的时候向对方发了脾气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和以往相比，对方的性格似乎改变了许多。

以往游辛是绝不会主动退让这一步的。每次矛盾他都一定是闹到最后不死不休的那个人。

没有再见面的这几年里，南知意其实很轻易地就可以了解到他的生活。赛场上的他、战队vlog里的他、朋友微博相片里的他。

但他了解的只是作为公众人物的yux，而非那个会站在这里对他剖开心意的游辛。

“……谢谢你，能体谅我的心情。”最后他说。

“我先回去吧。”游辛视线落在地上，说话的样子活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你好好休息……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转身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上走去。不多时又折返了回来，手上多了一袋东西。

游辛把袋子递过来：“路过那家店，想到你白天在睡觉应该没吃饭，给你带了点吃的。”

“拜拜。”他很快速地说，“不要因为我不开心。”

黑色的宾利飞驰绝尘而去。南知意站在原地，手上拎着一份热乎乎的粥。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发现是他从前青训的时候就很喜欢吃的那家店。

-

一碗热粥下肚，南知意躺在床上，突然很后悔自己睡过了整个白天，结果这会翻来覆去都没有睡意。

微信消息提示一个接一个地响，但他这会不太想去回复。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相信的，不相信的，担忧问候的……

又过了一会，南知意翻了个身，还是打开了手机。

他没有设置微信置顶。此时最顶上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他不太眼熟的人。

【小鱼：意哥你好，特别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南知意半天没想起这人是谁。他翻了好一阵聊天记录才发现对面是个不太出名的stars主播，自己曾经帮他宣传过直播间。又点进他的朋友圈看，有些诧异地发现他是年会那晚上和自己坐在一桌、替yux反驳汤圆的那个黑头发小男生。

他这会实在没有心情出去约什么饭局。

刚要打字拒绝，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鱼：意哥，其实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福至心灵一般，南知意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城的时候，丽姐透露给他的消息——“有人匿名往我的工作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说那个视频的拍摄者是你认识的人，而且他们很可能还有别的小动作”。

【小意小意：小鱼同学，你好！可以的，我现在有空。地点你定就好】

小鱼最后发来的位置居然一家南知意很爱吃的烧烤店。

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要找他谈事情居然挑了家烧烤摊。还好今天店家生意一般，天色又暗了，才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小鱼背着书包出来的，有点拘谨地站在位置上等他，看起来更

像逃课出来的高中生了。

“意哥你好。”他给南知意打了个招呼，“我打听到你喜欢吃这家烤串，就定了这里。”

不得不说，还挺有心的。

南知意对他露出笑容：“这家味道是很好。”

他其实刚喝过一大碗粥，这会其实对烤串并没有什么兴趣。象征性地吃了几串、和小鱼闲聊了几句最近的比赛之后，打算喝点什么。

联想起自己上次发誓再也不乱喝酒，于是随便点了瓶鸡尾酒饮料。

万万没想到这酒精饮料后劲十足，越喝越上头。一瓶下去，南知意已经微微有些发晕了。

小鱼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人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好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易拉罐空掉的时候，南知意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他对小鱼笑道，“你是想告诉我和网上传的谣言有关的事对吗？”

小鱼没料到他会这么突然地问起，顿时变得有些紧张：“我、我……”

“别紧张。”南知意一只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来，摇了摇，“我保证！你告诉我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不然就让我变成……嗯……狗……”

小鱼眉心微蹙，担忧地看着他：“意哥，你是不是有点喝多了。”

“还好啦，就是有点晕。我是不会轻易喝醉的，我上次喝多了就干坏事了……”

小鱼咬着嘴唇。纠结再三，他说：“意哥，你知道我签约的这个公会吗？”

南知意思索了一阵：“千年？”

千年是stars的roe分区里很有名气的一个公会，旗下有十来个粉丝体量很大的主播。汤圆、丘成都签在这个公会里。

很久之前，千年也对天使意抛出过橄榄枝，但南知意始终觉得签约公会太麻烦了，要按照对方运营的想法制作内容、要随时维护公会安排给自己的人设、要给别人刷礼物引流人气、要每个月直播够一定的时长……

所以最后，他也只和stars平台签订了经纪合约。丽姐便是平台指派给他的经纪人。

“对，千年。”小鱼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这次黑你的事是有预谋的，好几个月前就有人在开始准备了。背后就是千年的人在捣鬼。好几个千年公会的大主播都知道这件事……他们有一次聚会的时候说漏嘴了，被我听到了。”

小鱼声音越来越低：“意哥你之前帮过我，我觉得瞒着你不好。但千年的老板其实也对我挺好的，所以我……”

南知意眨了眨眼。

“你是说，好几个千年的大主播都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小鱼点头。

“秋城主也知道吗？”

小鱼：“嗯，他知道。”

南知意把手从桌子上拿下去了。

很难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小鱼还在说话，大意是千年的老板认为，只要能将天使意扳倒，roe区的很大一部分流量都能流向千年公会的所有主播。

但南知意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

离开工作室前，丽姐送他到写字楼门口。

当时她问他一个问题：“小意，其实我不太明白，参加过青训也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你这些年连提都不愿意提上一句呢？”

-

南知意四岁的时候，母亲带着他毅然决然地和那个家暴她的男人离婚了，搬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成了丘成一家的邻居，认识了丘成母亲这个近交好友。

他对于丘成最初的印象，就是一个温柔的阿姨领着一个比自己略高一点、剃着寸头的男孩到自己面前，指着自己对男孩说，这是知意弟弟，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了。弟弟的爸爸没有办法陪在他身旁，如果以后你看到有人欺负弟弟，你就用拳头揍那个人好不好？

后来的小学、初中，两个人都是同班。南知意妈妈在家附近开了家美容院，生意越做越大，但丘成家的情况始终一般。

到了初三那年，中考，南知意考进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丘成落榜去读了职高。

这仿佛是他生命中的某个转折点，上了职高以后，丘成的家庭条件每况愈下。南知意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丘叔叔不知道在哪里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家里开始永无止境地替他借钱，还钱……

到了高二的某一天，他突然收到丘成的消息，对方说自己现在逃课了，要去参加roe全国挑战赛。

那时候roe刚出没多久，丘成很快就打上了天梯前五百的好成绩，在这个游戏里算得上是小有天赋。尽管后来的全国大赛里他表现得并不好，被嘲讽“绝活一ban原地退役”，但他所在的队伍最终还是取得了亚军的好成绩。

南知意记得那时候丘成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说自己收到了职业战队的青训邀请！还是hyg的青训经理找到了他，自己以后可能就要去打职业比赛了！

他真心实意地为对方高兴，两个人一路畅想，以后丘成进了联赛，进了hyg一队，成了炙手可热的电竞明星，届时他一定要对方多给自己签几个名……然后……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