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她一直认为,所谓穴位与帮派的对应,不过是第二个凶手利用巨阙山庄与巨阙穴同名的巧合刻意为之,误导为同一人接连作案,从而混淆视线。
然而如今,又出现了第三种可能的对应。
这仍只是巧合?还是——凶手当真还有下一个目标?
倘若是后者,那么,目标很可能便会是——遏云岛!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揣测。
封一枕的神情阴晴不定,一时竟不知,是该防范可能的凶手,还是站在凶手那一边,借机对付遏云岛。
钟离磬音反倒是最轻松的一个,见林安神色肃然,反过来安慰道:“林姐姐不用担心,大和尚武功很高的,保管这世上没人能伤他分毫。
而贪嗔痴三个本来也各有本事,有大和尚在,更不会让他们吃了亏。”
林安见磬音如此放心,也不知该喜该忧,仍担心道:“可是,毕竟敌暗我明,所谓暗箭难防……
磬音,不论这个猜测是不是巧合,出去后,你务必要将方才那些话原原本本告知万岛主,请他有所防范,多加留心,记住了吗?”
林安神色虽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话中却带了不容轻忽的郑重。钟离磬音也难得敛起笑容,认真点了点头。
林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万岛主是江湖第二大高手,就算是赵无绵,也未必能占上风。只要他能有所防备,遏云岛应当不会有事。
昏暗的地底空间,唯有烛光摇曳,时间仿佛也在这幽闭之处被无声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陌以新专注于账本的视线忽而定住,双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御水天居。”
“什么?”林安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眼江湖帮派,大概没有比御水天居更令她印象深刻的了……可是,陌以新怎会突然提起它来?
陌以新抬眸,眉心微蹙,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大约六七年前,巨阙山庄曾往御水天居支出过一大笔银两——足足三千两白银。”
“什么!”林安再次忍不住惊呼。
她实在不曾想到,御水天居竟会出现在巨阙山庄的账本里,还有过这么一大笔巨额交易。
她连忙追问:“原因呢?”
“账本中没有写明。”陌以新摇了摇头,“只记载银钱去向为‘御水天居’,其余……都是空白。”
他顿了顿,“安儿,你曾与御水天居打过交道,能否想到,他们与巨阙山庄会有何往来?”
巨阙山庄……与御水天居?林安仍有些恍惚。
曾经的阴差阳错之下,她是第一个看清御水天居勃勃野心的人,也是亲自揭露其真面目的人。她曾与前任帮主激烈对峙,又与现任帮主以友论交。
可是……巨阙山庄?
不要说千丝万缕的联系了,她连一丝一毫都想不到。
片刻的愕然之后,林安只得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巨阙山庄向御水天居购买了什么极为难得的情报?”
虽说御水天居是名副其实的情报组织,可她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样的消息会值得三千两之重……
陌以新凝眉不语,若有所思。
林安心中愈发好奇,自我安慰似地道:“等过几日离开山庄后,我可以去御水天居找谢阳询问此事,他应当能查到当年这笔账目。”
陌以新轻轻点头,翻书的手指又再次移动下去。
钟离磬音常年生活在岛上,自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只觉得坐得久了,开始有些腰酸腿麻,便从地上站起,走到沙漏那边探头看了看,欢快道:“已经少了大半,一定能在入夜前流尽,总算不会耽误赏月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揉了揉肩膀,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封一枕身侧,颇为得意地翘起嘴角:“一枕哥哥,今年这个中秋,还是另外一个特殊的日子,你还记得吗?”
钟离磬音先前说了那样一番肺腑之言,自己虽说得云淡风轻,封一枕却在不动声色中起了波澜。
尽管他依旧沉默不语
,林安却注意到,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不知是想到什么,冷凝的双眸中有了微微松动。
钟离磬音向来藏不住话,转眼便笑眯眯地揭晓答案:“也是我们初见十年的日子呀!十年前,也是在中秋之夜,大和尚将你带回了岛上。”
封一枕眼中方闪过一丝暖意,然而一听到万籁,又瞬间凝成一片寒霜。
钟离磬音却毫不在意,瞳仁闪亮亮的,带着些悠悠的追忆之色。她的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天。
万籁虽然脾气古怪,在外人眼中更是阴邪狂纵,却向来待她极好。每逢年节,他不论在何处做什么,总会返回遏云岛陪她。
可唯独那年中秋,外出已有半月的他却迟迟不见归来。
刚满六岁的钟离磬音执拗地坐在海边,望着漆黑海面,眼泪汪汪。
那时,万籁还只有阿贪与阿嗔两个弟子,留在岛上照看磬音。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心疼不已,却都拿她没办法,直愁得长吁短叹。
海边,两大一小三个忧伤的身影,在海风中竟是凄凉又滑稽。
直到那一刻,月色铺在海面上,一叶熟悉的轻舟终于缓缓靠岸。万籁的墨色长袍在满月下猎猎而动,似邪似魅。
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大叔,被他唤作“阿痴”。
而他手中,还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
万籁带着孩子飞身上岸,掌心始终未曾松开那只小小的手。他道:“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于是,自这个中秋夜起,钟离磬音的世界里,有了第二个最重要的人。
“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封一枕也无法逃避地想起了这句话。
那年中秋,光头男人稳稳牵着他的手,声音中是不容置疑的确信,让几日前贪玩晚回家便看到父母尸身的他,终于又有了一分切实的安全感。
可是,这个给了他一个家的男人,为何却又是毁掉他从前那个家的恶魔?
封一枕手指僵硬,隐在袖中的双拳攥得极紧,脊背即便靠在石壁上,也轻微地颤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