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匣中宴 枕一梦 3843 字 4个月前

于是,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纵火焚林。林中遍布油松,松脂助燃,火势一旦蔓延,便如燎原之势,不可收拾。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葬身火海,好借机脱身,在多年的囚禁之后,获得一线生机。

一个能拐卖幼童的人贩子,早已不是人。没有良心,没有底线,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众人虽侥幸逃出了火线,可一片混乱之中,他仍然可以趁机脱逃,毕竟他知晓纪寒川命人造船之事,完全可以偷偷划船离开。

可他却还要再一次,拐走一个孩子,回陆地赚一笔财。

这种人渣,永远都不会悔改。直到死,也只会想着如何再下一次作恶。

可恶……林安牙齿咬得发响。

自来到这个世界,她已亲眼见过许多杀人凶手,可是眼前这个人,或许不曾亲手杀过人,却叫她前所未有地深恶痛绝。

此刻唯一疑惑的是,贱奴分明被陌以新捆在衣柜之中,又怎会逃脱桎梏,有机会出来作恶……

贱奴面色变了变,憨厚一笑,道:“石姑娘怎么来了?”

林安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沉声道:“那边大船快要开了,咱们快过去吧,海上风大浪急,这条木船太危险了。”

贱奴沉沉一笑,眼中莫名带着阴寒:“石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就喜欢这条小船,姑娘还是自己走吧。”

林安不置可否,迅速俯身,将小宝抱进怀里:“好,我带小宝回去。”

贱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低沉阴鸷:“你都知道了。”

林安清楚,此人绝不会放小宝离开,与他虚与委蛇已无任何意义。

贱奴忽然仰天大笑几声,好似嗜血的野兽看见了猎物:“好啊!这一趟不亏,不止拐来个小的,还能再拐个女的。”

他将目光落在林安身上,眼底闪过淬毒的光:“你与你那哥哥不清不白,怕是卖不了几个钱。等回到陆地,便跟了我罢!”

话音未落,他已高举木桨,奋力一撑,船身再次动了起来。

“我呸!猪狗不如的败类!”林安狠狠啐了一口,咬牙放下小宝,将他稳稳安置在船沿,随即一个纵身,向贱奴猛然扑去,抓住了他手里的木桨。

贱奴暗骂一声,双手收紧,两人立刻进入僵持。木桨仿佛成了撬动命运的棍棒,在两人掌间震得生疼。

船身跟着摇晃,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和谐的吱呀。海浪叩击在舷侧,溅起冷冷的水雾。海面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狰狞。

“贱女人,你不想活了!”贱奴咬牙厉喝,声音里尽是狠戾。

“我可以不活,人贩子必须死!”林安大声回骂。

她眼前再次浮现出地窖中那十几个大箱子。

那是一个家庭被偷走的十四年时光,是两份孤独的灵魂年复一年,用无望的爱与想象堆积起来的悲恸的丰碑。

如果不是他,那对夫妻不会痛苦一生,含恨而死。

如果不是他,纪寒川也根本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这个人!

贱奴拼命扯拽,想要将桨夺回,却死活挣脱不开林安孤注一掷的决绝力道。

他的目光掠过小宝,冷冷一笑:“好啊,船一翻,都别活了!”

林安心头一紧——小宝仍蜷伏在船舷,脸色惨白,哭声仍未响起。她是来救孩子的,不能让这么幼小的孩子,和这个败类陪葬。

一瞬的犹疑中,贱奴又一次猛然使力,木桨从林安手中挣脱而出。他迅速将桨在海水中划了一下,紧接着双手高举,不再给林安伸手够到的余地。

林安心一横,脚跟抵住船沿,猛然扯住贱奴的头发。

贱奴痛得尖叫一声,剧烈挣扎。他额上始终缠着的那条粗布,在搏斗中松脱滑落。

粗布落下的一瞬,那额头正中一道墨色的刺青骇然显露——一个“拐”字,丑陋而刺眼,是刻进血肉的烙印,是一生都无法洗去的罪证。

原来如此……林安暗骂一句,难怪他的额头永远缠着一条粗布,原来是被那对夫妻施了黥刑。她怎么早没想到,额头正是黥刑最常见的位置。

更深的厌恶与愤怒在她眼底滚动,两人搏斗愈发激烈,木船被他们的力道牵扯得一左一右,海水一次次灌上木舷,船身忽高忽低,在浪头之间颠簸得厉害,仿佛随时便要翻覆。

林安余光一瞥,小宝依旧蜷缩在船边,小小的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便会受惊的幼鸟。

她咬牙,用上了一身的狠劲,一手死死扯住贱奴的发根,另一手猛扭他的胳膊,整个身子向后一沉,想将对方生生甩下船。

贱奴大怒,双腿在船底踢砸,拳头乱挥,脚下的木板被震得直响。

在他疯狂的力道下,更多的海水灌入船舷,木船倾斜的角度愈发危险。他的目的昭然若揭——要将船彻底弄翻。

林安心口骤然冰冷,不再犹豫半分,将周身力道倾进一瞬。她以身为纽,双腿用力一蹬,合着他疯狂的力道一齐向外翻去。

“扑通”一声,惊涛拍打着船舷,两道身影,连同贱奴手中的木桨,一齐坠入海中。

水如猛兽张口,冰冷与咸涩一并涌入鼻腔,冰冷刺骨的海水在胸口压来。

贱奴有意弄翻木船,必定深识水性,林安清楚这一点,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肩膀,任海水在两人之间翻滚撕扯,不给他一丝活动的余地。

贱奴疯狂挣扎,咒骂声被海水呛得支离破碎,他狠劲尽出,拼命想摆脱她,可林安抱得更紧,手臂发抖,却仍将全部力气都压在他身上。

海浪一次次把他们推出又吞下,世界被拍打成一片白色泡沫。远处林中的火光在水面上摇曳扭曲,林安听到自己的耳膜里嗡嗡作响,小宝的哭声在此时依稀响起。

岸上传来破碎的呐喊,像是远方的钟声。

林安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丝念想,拼命憋住呼吸。

冰冷的海水如千钧巨石般压下,林安的四肢逐渐僵硬,意识也一点点被黑暗侵蚀。就在这模糊的一瞬,一只手忽然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安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只见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在水波中浮现出来——是叶饮辰。

他气息紊乱,身上的血迹在水中晕开,似是伤口再度崩裂,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出,从袖中摸出一根削尖的树枝——正是林安先前交给他的那一根。

没有任何迟疑,他将树枝狠狠刺入贱奴的颈侧。

鲜血与气泡同时喷涌,贱奴的瞳孔猛然放大,嘴里涌出的气息化作一连串破碎的泡沫。那张脸在水中抽搐片刻,随即僵直。

片刻后,那具身体沉重无比,如一块石头般坠向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