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匣中宴 枕一梦 3901 字 4个月前

“什么?”林安大吃一惊,停下脚步。

这个地方,她不会不记得,因为就是在这里,她为陌以新挡了一箭,险些一命呜呼。而这里,也正是顾玄英的地盘,再次印证了她的猜测。

可是,陌以新为何会去大同货仓?他刚刚破灭了那个刺杀计划,难道这次还能再安然无恙地离开吗!

林安忙问:“大人何时去的?有谁陪同?”

风楼如实道:“就在方才,我与大人一同从府里出发,大人去了大同货仓,而我去了公主府,并无旁人。”

林安后背一阵发凉,顾不上再想许多,果断道:“走,我们去大同货仓!”

风楼略有迟疑:“大人说,让我先带你回府。”

林安肃然道:“你听我说,大人去大同货仓所见之人,是反贼首领。大人刚刚破灭反贼的阴谋,一旦那人气急败坏,后果不堪设想。小楼,你武艺高超,若真有不测,也许能在关键时刻救大人一命。”

风楼显然被说动了,又犹豫片刻后,终于道:“好吧,大人的安全最重要。”

于是,风楼背着林安,一路轻功腾跃,直奔大同货仓。有风楼在,林安也不必再像上次那样钻狗洞了。两人从高高的围墙一跃而过,落在货仓屋顶,悄无声息。

林安心念一动,对风楼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先看看里面的情况。”

而后照着电视剧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块瓦片,屏住呼吸,俯身望去。

只一眼,林安便已知道,不会有需要风楼出手的机会了。因为,陌以新正端坐于一把圈椅之上,而在他面前,一个头发凌乱披散的男子被五花大绑,半跪在地。

林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仔细细多看了几眼,终于确认无误,这个男子,的确就是顾玄英!

据报信之人所言,山谷周边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可是此时此刻,反贼头领竟被陌以新活捉至此。

“为什么!”顾玄英正在面目狰狞地咆哮,声音自屋顶的空隙传出,让俯身贴在这里的林安都不由心头一跳。

陌以新淡淡道:“上次在这里我便说过,你事败时,我会尽力保你一命。”

顾玄英双目通红:“若不是你,我不会失败!你不愿助我,我不勉强,可你为何反过来阻我报仇!”

陌以新不为所动,道:“你所要做的,真的只是报仇吗?如此狠辣手段,我甚至不敢相信是出自你手。”

顾玄英并非天性残暴之人,自知此等行径绝非君子所为,只咬牙道:“狗皇帝身边向来护卫众多,高手云集,若不用炸药,我没有把握得手。”

陌以新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只问道:“炸药的原料硝石和硫磺,都是由朝廷严格管控,你是从何而来?”

林安忙竖起耳朵细听,这个问题,也是她和七公主都疑惑不解的。

顾玄英自知事败,也无意隐瞒,冷笑几声,道:“是揉蓝国卖给我的。怎么,忠心耿耿的陌大人,你还要帮狗皇帝灭掉揉蓝国吗?”

他面上带笑,言语中满是讥诮。

“啪——”清脆的一声,林安不可置信地看到,陌以新扬手甩了顾玄英一记耳光。

他虽还坐在椅上,眉间却透出刺骨的冷意。

顾玄英也吃了一惊,双目圆睁,瞪视着陌以新。

“这一掌,是替你的父亲和两位兄长打的。”陌以新冷冷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顾玄英怒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父亲和兄长!”

“你的父亲顾老将军,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打过揉蓝人的,而你呢,你在做什么?”陌以新看着顾玄英的眼睛,“你的两位兄长,冒着生命危险不断改进□□,为了楚朝战死沙场。而你呢,你又在做什么?勾结他们杀过的仇敌,来覆灭他们保卫的国家吗?”

陌以新的声音沉冷如冰,顾玄英却目眦欲裂,整张脸都涨得与方才留下的掌印一般通红,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陌以新的话让他终于再绷不住,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嘶声道:“没错,他们保卫过楚朝,为楚朝奉献了鲜血和性命!可到头来呢?顾家被灭门,我父亲尸骨无存!”

陌以新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林安怔住了——她分明看到,他的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顾玄英面上的泪水和血污早已混作一团,口中犹自喊道:“我怎能不报此仇?我怎能不让狗皇帝为他们陪葬!”

陌以新抬手按了按眉间穴位,才重新睁开双眼,沉声道:“你可曾想过,一旦发生爆炸,会有多少人

死伤?一旦楚朝大乱,你所结交的揉蓝国,会连同其他各国成为所有楚人的噩梦?

你可曾想过,你所做的一切,会让十年前那一代将士为定边平境而付出的血和命都化为乌有?你可曾想过,若你成功了,又有多少家庭多少人会在痛苦和仇恨中度过一生?

你当真要亲手造成这一切吗?”

顾玄英泪流满面,恸哭失声:“那我怎么办?难道你要让我去相信那些冤冤相报何时了的狗屁废话!”

“不,我自己也不信。”陌以新轻轻抬手,指尖在眼上一掠,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而后,声音又是沉稳无波,“但你还是不明白,你的仇人,真的早已死了。你所做的,不过是迁怒于皇上。迁怒之后,你便真能解脱吗?”

“解脱?”顾玄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之事,一张脸在泪水中扭曲地笑了起来,“我这辈子还他妈会有什么解脱?我所做的,不过是让我这条苟延残喘的烂命不白活罢了!等到进阴间,下地狱,那才是我顾玄英真正的解脱!”

林安只觉胸口一阵发闷,仿佛顾玄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如重锤,一下下敲打人心。

陌以新沉默片刻,缓缓道:“从前的事都已过去了。”

顾玄英冷哼一声,讥诮道:“若真过去了,你又在做什么?明明一直隐于江湖,又为何回头步入朝堂?”

陌以新看着他,眸光悲悯而坚定:“因为在这里,还有我有责任要保护的人。”

顾玄英一愣,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猛然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是丞相?”

他说着,眼中发出了诡异的亮光,好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喃:“萧丞相,忠心耿耿的钰王部下……他也想做和我同样的事,对不对?”

陌以新的声音低缓而沉重:“丞相有情有义,忠心不渝,只为报钰王当年知遇之恩,便甘愿付出一切。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从位极人臣的圣坛,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有了这丹书铁券,不管他日后想做什么,至少都能保住一命。”

“哈哈,哈哈哈……”顾玄英仰头大笑起来,“可笑,可笑至极!一个仇恨皇帝的丞相,竟被蒙在鼓里,成了救驾有功的大功臣!天下怎会有如此滑稽之事!”

林安怔住了。她终于明白,所谓“救驾”,是由陌以新策划,萧濯云实行,丞相只是被架在上面的名头而已。

此时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了丹书铁券的价值——丞相心中仍旧深藏着对皇帝的仇恨,若他日后当真有所图谋,这道护身符至少能保他一命。这才是陌以新设计一切的真正目的。

屋顶下,顾玄英犹自大笑着:“人生在世,不过图个恣意痛快。你辛苦筹谋,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你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我自己……”陌以新轻笑一声,“我早已什么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