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全民选夫 三风吟 6408 字 4个月前

徐宴礼art

遮挡物被彻底摘下的瞬间, 李兀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看清了逆光而立的人影。

是徐宴礼。

徐宴礼一言不发,抬手便解下了自己厚重黑袍, 动作利落地披在李兀单薄颤抖的肩头。

他随即屈膝半跪下来,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双便鞋,低头为他穿上,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李兀脚踝因镣铐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摩擦伤与淤青,那些红紫的痕迹烙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 刺目惊心。

徐宴礼的呼吸滞了滞,眼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疼惜。

李兀其实并未遭受太多□□上的酷刑,但内心的煎熬与信仰的崩塌,已足够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不过短短时日,他整个人便苍白脆弱得如同薄冰, 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碎裂。这打击对他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

李兀立刻明白了徐宴礼在做什么, 他在利用自己审判官的职权与特权, 行劫狱之事。

他冰凉的手指猛地抓住徐宴礼正在为他系黑袍系带的手腕, 声音虚弱却急切:“不……你不能这样做。”

徐宴礼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神情是李兀从未见过的沉重与决绝, 一字一顿:“我不这么做, 你就要死了。”

李兀仰着脸看他, 那双曾经清澈温和的眼里此刻盛满了痛苦与不赞同:“你不必为了我这样的罪人, 放弃你一直坚守的一切……你追求的绝对正确呢?徐宴礼, 不要这样。”

记忆猛地被拉扯回许多年前,两人还都是少年时,曾在修道院回廊下有过争执。

与其说是争执,不如说是辩论。

徐宴礼那时便固执地坚持着世间万物应有其绝对正确的准则, 容不得半点人性的灰色;而看似最恪守教条的李兀,反而始终对复杂的人性抱有一份悲悯与尊重。

那时他们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徐宴礼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眸里,此刻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寸寸碎裂:“我早就输给你了。”

“你说你是罪人?”

徐宴礼嗓音低哑,他忽然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容抗拒地靠近李兀的脸颊,拇指重重碾过那两片因干涸而苍白的唇瓣,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李兀。

不等李兀从这突如其来的侵犯动作中回神,徐宴礼已经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这不是安抚,不是试探。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和绝望气息的吻,像是要将李兀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压出来,连带着那备受煎熬的灵魂也一并吸吮吞噬。

唇齿间是冰冷的疯狂,是打破一切禁忌的决绝。

李兀僵在原地,任由那陌生的、带着凛冽气息的舌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

徐宴礼撤开时,带出一道细微的丝。

李兀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此刻红肿不堪,泛着不正常的水光,连带着那双浅色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屈辱又迷茫的水雾。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停滞了,像一尊骤然被风干的木偶。

徐宴礼抬手,用指节慢条斯理地擦过自己湿润的唇角,那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眼神却黑沉得吓人,似乎在细细回味方才那悖德的触感。

他看向彻底僵住的李兀,声音低哑:“那我现在……也是罪人了。”

李兀无从知晓那情愫究竟始于何时。

徐宴礼比他更严苛、更恪守教条,几乎将自身熔铸成一部活教典的人,究竟是在哪个日夜交替的罅隙,对他生出了这般悖逆神恩的心思?

他们本该是一样的,从灵魂到血肉,每一寸都早已烙印上神的徽记,彻底奉献。

可偏偏就是他。

徐宴礼:“我一直都忍耐着。”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与李兀一同长大,在修道院冰冷的石墙与摇曳的烛火间彼此依靠,互相取暖。

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在修道院里,需要帮着干很多活。

徐宴礼话总是很少,但他会先利落地把自己分内的活干完,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默默接过李兀手里沉重的工具。

他们这些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是真真正正的孤儿,或是被遗弃的婴孩,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有一次,他们在修道院外墙附近搬运石料,几个衣着光鲜的贵族子弟恰好经过。

那些少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大笑着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们扔过来,像驱赶牲口一样。

李兀没能躲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子擦过他的额角,立刻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混着尘土。

徐宴礼几乎是立刻扔下了手里的东西,一步跨过来,沉默地挡在了李兀身前,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背脊,替他挡住了后续可能飞来的石子。

他们实在太弱小了,弱得像可以随意践踏的蚁。反抗是徒劳的,甚至只要流露出一点不满或委屈,换来的只会是更响亮的嘲笑和更过分的欺侮。

那时候,物资匮乏得厉害,整个修道院常常只能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老主对李兀更偏爱些,他时常将李兀带在身边,传授布道的技巧,讲解晦涩的教义。

也因此,李兀得以接触到老主教私人收藏的那些厚重书籍,羊皮纸的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到了深夜,当修道院彻底沉寂下来,只

剩下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声时,李兀会悄悄起身,将白天老主教教给他的在说给徐宴礼听。

那份超越寻常的情感,便在日复一日的细水流长中,悄然滋生,无声滋养。

真正异军突起,让徐宴礼清晰意识到这份感情早已变质的,是在外求学的那几年。

某个深夜,他伏案疾书,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虚幻的、清苦的鼠尾草气息,那是他们所在修道院里,常年弥漫的味道。

他无可抑制地想起下雨的时候,那个总是安静站在廊下,伸出手掌去接冰凉雨水的少年李兀,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苍白柔和。

徐宴礼一直忍耐着。

在完成学业之后,他其实有机会留在更大的地方。但是他还是回到了曾经的教区。

回到了李兀身边。

徐宴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用理智和冷漠筑起高墙。

他害怕哪怕一丝一毫的泄露,都会惊动他视若珍宝、却又注定不能靠近的爱人。

在他正式披上那象征裁决与正统的审判官黑袍之前,他早已在内心深处确认,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异端。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将这份禁忌的爱恋深埋,打算就此封存,带进冰冷的棺材,永不示人。

他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爱人被无数信徒狂热地崇拜,周身笼罩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环。

又眼睁睁地看着那群愚昧盲从的世人,转瞬之间便将李兀从神坛狠狠拽下,毫不留情地践踏进污浊的尘埃里。

他不允许。

徐宴礼的眼神纯粹又冷冽,像是能割裂肌肤的西伯利亚寒风:“你不用接受我的爱。但如果今天逃不掉,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他带着李兀开始了逃亡。

一路向着边境颠簸而去。

李兀经历了信仰崩塌与牢狱之灾,身心早已千疮百孔,如今骤然被救出,紧绷的弦一松,病势便如山倒般袭来。

他们依靠着徐宴礼昔日旧友的掩护,躲避着皇室巡逻队和教会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黑夜间穿行。

李兀在高烧的混沌中,气息微弱地让徐宴礼找个地方放下他,或者干脆就此将他埋葬。

途经一个荒废的庄园,野生的百合在月光下开得肆意而寂静。

徐宴礼抱他下马车。

李兀望着那片白色,轻声说:“这里就很好……你以后若想起我,看到百合,便会记得我了。”

徐宴礼的倔强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攥住李兀冰凉的手,低头,将一个干燥而沉重的吻印在他瘦削的手指关节上,声音嘶哑:“你只是染了风寒,会好的,别说胡话。”

李兀无力地摇头,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的神灵已死,内心的支柱早已粉碎成灰,这种伤,无药可医。

徐宴礼照顾他,弓下向来挺直的脊背,额头与他相抵,逼迫他喝下那些苦涩的药汁。

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徐宴礼便用嘴唇去啄吻李兀的唇角,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原始的温柔,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些病痛。

徐宴礼将他往怀里又按紧了些,下颌抵着他冰冷的额角,声音低哑地重复:“会好的。”

奥斯特伯爵的追兵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在身后。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彻夜不停,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死神敲击的节拍。

为他们驾车的车夫,在一个岔路口猛地勒住缰绳,自己下了车,把马鞭塞进徐宴礼手里,自己则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意图引开追兵。

那车夫曾是李兀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他本该在几年前就自我了断的。当年他抛下妻儿远走他乡,妄想闯出一片天地,归来时,等待他的却只有两座孤坟,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带走了他所有的牵挂。

巨大的愧疚像毒蛇啃噬着他,他准备好了结残生。

是李兀在告解亭外,用了整整一夜,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让他多活了这些年。

此刻,他用这种方式偿还了那份恩情。

远处传来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他临死前要李兀一定、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