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厉梨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不是表面上机会不机会的问题,是……”
上海的夜,好空,好寂寥。
多年前他离家来到这里,那也是一个夜晚,他独自坐最便宜的航班,落地浦东机场。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西安机场他已经觉得很大,落地浦东机场后发现还要坐接驳车和地铁,居然更大更大。那时候的他想,这一定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城市,他要努力学习和工作,干出一番事业,和那个不重视他的家庭彻底隔绝开来。
可如今,来上海十年了,却也还是这样。
“是……”
窗外黑夜的深沉好似融进他的眼里,深夜会掩盖繁华,会掩盖住所有他羡慕的,活得那么精彩、那么顺遂又那么自洽的人们。
夜,是他唯一觉得自己也活在上海的时候。
“我是不是不适合往上走,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其实就只适合当一颗螺丝钉。”
第41章 而他却为他如此
而在他活着的夜里,林的声音流淌进他的身体和心灵,敏锐地洞察着、关切着他的情绪。
“你还好吗?”
可厉梨想要安慰,却又不止想要安慰。
他整理呼吸,试图表达自己:“我不是妄自菲薄,我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人总要做适合自己的事情,所以我说我找不到自己,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想要往上爬。如果我不适合往上走,那……”
“那我就待在原地,不走了。”
可为什么,心中仍是不甘。
厉梨,我看不到你想要向上走的心。Nancy这样对他说。他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猫姐说别那么努力工作了,躺平不就好了,可厉梨躺不下来。太多的沉没成本淹没他,来上海十年了,他依旧无法自洽。
一边想要向上走,一边被生活现实打败,大事情的击溃,小事情的磋磨,他时常觉得放弃也很好,就放过自己吧,承认你就是一个平庸的人。
可他放不下。
“对不起,”厉梨胡乱地道歉,“你就当我半夜缺觉,在胡言乱语”
“我知道。”林打断他。
厉梨怔愣,“……什么?”
“我知道。”
林的声音和夜一样深沉。
厉梨知道他又要开始讲故事,而这次的故事并不轻松。
“我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家庭,父母不爱彼此也不爱我,小时候我也跟你产生过一样的疑惑,不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
“后来我母亲把我带到上海,她想成为她想要成为的那种工作狂,只有工作,没有感情。她深受那段失败婚姻的影响,把我看作毒树之果,觉得我是她展开新生活的累赘。”
“这很畸形,也影响到我,我觉得自己很可恶,我觉得我不该存在在世界上,我只会给我的母亲带来麻烦。所以我干脆不要她看见我,干脆要她彻底放弃我。”
“我想要学坏,有一段时间,我渴望和那些早早就抽烟打架的孩子混在一起。我想,我糟糕到极点,母亲就不会因为那些法律上的责任勉强带着我,她会对我失望,然后彻底抛弃我。”
代入也罢,共情也好,厉梨感到心疼,问:“……然后呢?”
而一直娓娓道来的林,此刻也陷入许久的沉默,才说:“然后我没有学坏,因为我看到书柜里那本新概念英语书,里面第一页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be br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