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三不沾”,纪律不沾,组织不沾,说教不沾。说是家长会,其实奚临抱的是请这些苗寨的父母知道学校是怎么回事的心思,顺带让他们看看小孩都在学什么,有什么显著进步提升,也好不要私底下一直给小孩灌输“读书无用”的错误思想。
其次是给自己阶段工作做个总结,方便他回头整理成书面胁迫兰朝生去给他要支教证明……不对,是更好地理清下步教学思路。
既然是工作总结,兰朝生肯定也在场。他坐在教室最前头,长腿挤在孩子们的桌椅里,显得有那么点憋屈。
奚临站在讲台,请一级翻译官阿布帮他随声翻译。他可能是当老师当习惯了,课间有个弄不明白情况的学生家长站起来想往外走,触发了奚临的一级被动,头也不抬地精准丢了个粉笔头,斥他坐好。
粉笔头抛出去的那一刻,奚临这才想起来,这会底下坐着的不是自己班上的猴子,是一群猴子爹猴子妈,不是他能当堂提出来训斥的人物。好在那位“猴子爹”相当自觉,意识到自己无意扰乱了课堂纪律,被打得心甘情愿,讪笑着坐回了原位。奚临有点心虚,下意识瞥了眼兰朝生的位置,兰朝生正抬着头,专注看着他。
奚临嘴里的话就不幸卡了个壳,心想:他是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吗?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他被盯得浑身不对劲,感觉脚底下的木桩子讲台都长了刺,没忍住发动了所有教师的经典攻击:“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吗?低头看书。”
“家长会”散后兰朝生起身往外走,奚临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出声叫住他:“诶。”
兰朝生回头,询问着看他。
奚临抓耳挠腮半天,憋出来一个怨夫似的问题:“……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兰朝生好像是愣了下,应该是有点意外,说:“……回。”
奚临继续怨夫:“几点回?”
“七点。”兰朝生话头顿了下,加了句:“行吗?”
居然还问“行吗”,这简直是把顺竿子往上爬的机会递到了奚临面前,奚临果然给点颜色就揭瓦,“不能早一点?”
这话说出来,他登时意识到自己有点像个黏着家里大人的小孩,好像等着兰朝生快点回家哄他睡觉似的,于是立刻悬崖勒马地把刚才的话吃了回去,“算了,当我没说,七点就七点。”
“六点半。”兰朝生说,“一忙完我就回去,可以吗。”
这“老夫老妻”的对话让奚临耳朵尖有点红了,自己都觉得红得莫名其妙,掩饰似的一抓耳朵,摸着一手热意。
“唉……”他没再看兰朝生,挥手叫他快走,“可以。拜拜。”
这几天二人都忙,满打满算没碰上几回面,更没正经讲上几句话。傍晚奚临飞快收拾东西奔回吊脚楼,等到六点半兰朝生回来,奚临在院子里就听着了外头人上台阶的脚步声,从桌子上抬起头,等兰朝生进了门,朗声叫他:“你回来啦?”
兰朝生跨门槛的脚一顿,抬眼看他,应道:“嗯,回来了。”
奚临莫名有点紧张,有点像小孩见自己班里心仪的姑娘那样紧张。他又觉得有点尴尬起来了,感觉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让他一时有点呼吸不畅。
兰朝生看他这样子,也没有再说话,打算直接进厨房准备晚饭。奚临却在这时候叫住他,“等等。”
兰朝生:“怎么了?”
奚临其实只是想多跟他说两句话,摸了下鼻子说:“我有个……有个小问题,是班上学生的,你能不能给我解解惑啊?”
既然是班上学生的问题,那兰朝生也没有理由拒绝。他走到奚临身前,低头道:“你说。”
“就是,我班上有个小男孩,也不能算小男孩了得有十几岁了。这小兄弟估计是刚到青春期,叛逆得要命,最近在课上我说两句他顶三句,罚也没用告家长也没用。”奚临说,“那告你有没有用啊?”
找家长或许不行,但找族长应该是行得通。兰朝生果然说:“叫什么名字?”
奚临把这倒霉孩子的名字捅了上去,兰朝生回“知道了”,没立刻离开,垂头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说。
奚临对上他的目光,嘴里的话再次不幸卡了壳。
兰朝生这人非常神奇,他纵有千百种方法把奚临惹得怒火中烧,奚临回头一看他这张脸就还是能平静下来。倒不是因为他好看,或者说不单因为。因为兰朝生这个人、这张脸、他的眼睛,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冷静包容的气息,好像天大的事情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也总有办法能迎刃而解,轻轻松松替你扛着似的。
奚临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遇着事情先找他的坏习惯这真是个坏习惯,对他个人能力发展十分有碍,得改。
但是兰朝生只要往他身边一站,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奚临就会觉得……哦,没事了,这事要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醉酒兰朝生捧着他的样子,他的唇蹭过兰朝生的脸颊,分明是尝到一点咸意,独属眼泪的咸意。这点细微末节的小细节方才叫奚临想起来,奚临后知后觉地怔住了,那是兰朝生的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