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3103 字 5个月前

当年网络并不发达,在小镇长大的他更无从接触搜索引擎,作为孩童,又暂且没有从生活中总结超越自己当下认知的答案的能力,所以他只能求助于两类人:家长,或是老师。

父母整日忙于棋牌事业,季风廷抱着书在课后询问老师。老师笑得很慈祥,反复读那段话,而后告诉季风廷,这句话讲的是,人们如果只抱有一个固有思维,那么遇到任何事,都只会用这种思维来解决。

老师说完,又循循善诱地问 :所以它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季风廷乖乖答:遇见问题时,我们要放下锤子,跳出固有思维,换一种方式解决它。

十分标准、积极、足以写入考试作文的答案。但其实很无趣,季风廷悄悄地想,为什么不能有另一种回答呢。

二十年后的今天,在跌倒、爬起、跌倒、被狠狠拽回去、挣扎爬起,如此过小半截人生之后,在此刻,他忽然想起来这句名言,真的总结出来另一种回答

人手上拿的是锤子或是钢笔,绳索或是尖刀,什么种类,有多少,其实不由得自己选择,都是命运说了算。

所谓命运,便是从出生那一刻起无数因果与些微穷通变化的堆叠,锤子指代人在此种泰山压顶的堆叠中跋履荆棘时,用以自我保护的盾甲。

谁都知道,要翻山,摩托比走路快、飞机比汽车快,知道有高速、有铁道,但世界之大,总有一些人连跋涉这场长途的鞋也穿不起,遑论买一张便捷车票。

锤子至少能将钉子砸进山里,至少能勉强排忧解难,至少能给人坚持下去就能通关的指盼,于是对他们而言,它这样重要、必不可少。

同样的道理,季风廷也当然知道,做一个被社会尊重、被朋友善待、被家庭珍视的人,需要大方、得体、豁达、从容。不要谄媚取容奴颜婢色自甘下贱。可是,可是。

可是他执念要攀过这座山。

可是他曾经也放下过这把锤子,走入的却是一条死道。

他抬起头,望见江徕露出愠色的眉眼,自觉已经站在陂陀的崖尖,嘴里的话也无法再说出口半字。社会动物最怕“得罪人”和“被看扁”,季风廷两害齐全。

足有半分钟时间,万籁俱寂。

好像闯下天大的祸灾,每一寸皮肤都缩得。可其实除了季风廷本人,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场什么难以应对的局面。

酒店经验丰富、训练得当,先来人替江徕收拾一番,又贴心地询问需不需要一并准备换洗衣物,另一人为季风廷递来湿纸巾与温开水。

堪称有条不紊。这番比对,倒让季风廷更汗颜惭愧。

小蒋在旁小心翼翼提醒道:“季先生,咱们还是得先赶紧去医院。”

“好的,谢谢。”季风廷扶着墙要往外走,低声对众人说,“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正要跨出电梯,手腕被一把拽住。江徕一言不发走上前,微微弯腰曲膝,将季风廷手臂往肩上搭,反手牢牢挎住他的大腿,起身,背季风廷,就像背一片云。

他朝外走,脚步很快。等季风廷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徕已经快到酒店大门前。

“江老师……”季风廷张嘴,想说,不用这样,想开玩笑,说他还没有到气息奄奄的地步。江徕却低声驳他,说“闭嘴”,没好气。

从关上车门到医院,比预计用了更短的时间,江徕打开车门先下,背朝着季风廷在外等他。季风廷顿了顿,默默地趴到他背上去。

这是属于江徕,而不是邢凯的肩背。确认这个事实,季风廷觉得恍惚。

车停在医院门口广场的隔离石墩外,离急诊还有点距离,江徕脚步好急。夏夜的风刮来树叶声与虫鸣,沙沙、唧唧,江徕的体温、心跳、气喘,有规律地分布在这片无规律中,像某种未具名的奥妙,竟使季风廷忽然平静了下来。

魔力。不符合科学依据,只能这么解释了。

不然为什么他感觉所有痛苦都离他远去了,像儿时在父母与朋友小声谈笑的隔壁听着麻将声安心入睡;像在爱人怀抱里看着鱼缸气泵咕噜咕噜吐泡泡;像抱着骏马的脖背,无忧虑地在旷野里纵情狂奔,马蹄落在松软的草与泥上,哒哒,哒哒,他们背后碧空如洗,带着清香的朗风为他们伴行。

这种时候,人只会有臻于幻境的惬怀,怎么还会觉得身体的苦痛难熬。

急诊室的温度很低,满屋子医院的气味。江徕上楼梯,找诊室,又下楼梯。好在医院此时人虽然不少,来来去去的,都是忙碌的医护与焦急的病属,没人会注意到他们身边竟然出现一位红透半边天的影帝。

真是魔力。做梦一样,许多年来,季风廷从没有过这样诡异走向的梦境。

“在这里坐一会儿。”江徕找到一个偏僻而清净的座位,“我去挂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