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3321 字 5个月前

季风廷低下头看,合同比初版更完善,甲方乙方权利义务划分清晰。研究到最尾,恰好电影也到尾声,谈文耀又说:“剧本在下面。”

剧本。顿了顿,季风廷拿开合同,翻开剧本,随机找了两场戏看,有些惊讶。这个剧本和他手里拿到的大不一样,人物关系更禁忌,故事走向更大胆,甚至于惊世骇俗。而孔小雨不过是个刚辍学初入社会的学生,阅历远远不足,性格设定和现有版本截然不同。若不考虑影片的创作限制,仅就故事性来说,他现在见到的这个版本,一定更夺观众眼球。

季风廷忍不住多翻阅几页,渐渐看入迷,一直看到结局才记起放下。

恰时电影落幕,片尾曲伴随滚动字幕流淌出来,房间霎时暗下去,季风廷抬起头,见到谈文耀背着晦暗光影看他。

“谈导……这是之前的剧本吗?”季风廷捏着剧本问他。

谈文耀淡淡“嗯”了声,他补充,“准确地说,这是原本。”

下意识的,季风廷想问江徕是不是也读过这个版本,刚冒出来这个念头,他又立刻觉得自己蠢透了。

于是季风廷只好说:“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谈文耀靠在沙发靠背,慢慢地吸烟,头偏着,好像在漫不经心地听片尾歌,过了会儿,他说:“一个学生写的剧本。”

季风廷笑着接他的话茬:“这么厉害……很有几分您年轻时候的风范。”

“我年轻时候的风范……”谈文耀摇摇头,笑了,很淡然,“我自己都记不清我年轻时是什么样了。也不希望他会是那个样子。”

他声音越轻越远,淡然之中,竟有些怅怅的意味。季风廷抬眼,头顶空气中的烟雾盘旋,一如谈文耀的疏薄的情愁,缓缓落在他周身。

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导,谈文耀拍了几十年的戏,这一路来,也并不是百事大吉。实际上,往前数上个几年,网络上对他的争议都还像连天烽火,再年轻一点,遥远一点,那是他最锋芒逼人的时候,拿奖拿到手软,跟头也同样栽到头破血流,出行被限制、片子被禁播,坊间传闻,为了还清欠款,他甚至连当年起家的工作室都变卖过。

一切都因为谈文耀胆大,敢写、敢拍,他镜头下的角色、故事,争议性比他自己多得多。谈文耀的学生,青出于蓝。

季风廷忽然问他:“谈导,现在采用的这本戏,是他改过的么?”

谈文耀不置可否,他只说:“我们要遵守游戏规则。”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塞进烟灰缸,靠回沙发,目光下垂,又过了会儿,意兴索然地笑了下,说,“男人的爱情戏,我从来没拍过。”

听到这话,季风廷很是愣了一下,他预感这话后面还有很多可说,可谈文耀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似乎只是醉酒后随口一提。

片尾曲结束,房间陷入幽黑,季风廷正欲开口,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来,像有人在上楼梯音响里传来的。他抬头看向荧幕,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开锁声、门板合页声。“噔”一下,画面忽然亮了,钥匙被扔在柜子上,再是一只手,一只青筋漂亮的、有力道的的手。

紧跟着,一个经典的摇镜,人物背影入画。

季风廷好意外意外自己会这么早就见到自己第一场戏的粗剪但他很快就要意识到,他错了。

江徕的侧脸出现在画面一侧。季风廷还从没有在这么大的荧幕上看过他。他几乎屏住呼吸盯着,江徕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阳光星星点点,缀在他高挺鼻梁,他身后的床上有半只脚踝,很白很细,微微往里缩着。

是近景,镜头没有动,也没有剪切,连道具都不怎么入画,一直拍他,一直拍他,从往水杯注水的声音响起来,到江徕仰起头喝水,再到剩下半杯时他停下来,转过头去,问床上的人要不要喝。

季风廷盯着荧幕,用一种长达三千天的期待。

几秒后,江徕动了,身影有一刹那完全挡住镜头,然后阳光倾注整幅画面,孔小雨出现在阳光里面。

不是季风廷。

那是钟晨的脸。

那一瞬间吧,季风廷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像人突然被卷进一场大火或是大浪,他无法做出即时的反应,睁着眼睛,愣愣盯着前方,看到钟晨接过江徕喝过的水杯,边瞄江徕边喝起水,看到他俩对话,戏一点点演下去。

“哒”的一声,谈文耀又点燃一支烟,季风廷转过头,见他彻底又陷在沙发里,好像明知道不该任由这段视频继续自动播放下去,但他根本懒得理。

“钟晨。”谈文耀望着天花板隐绰的光影,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演过我的电影。”

季风廷知道。他当然知道。

“好多年以前了。”谈文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