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星在警局后面停好车,站在车旁给自己点了根烟。医生跟他说这段时间得戒烟戒酒,但他实在不明白摄入点尼古丁和养伤在本质上有什么冲突,也许从医学角度上来说有那么点道理,但从人文关怀的角度来说那就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等了没多久刑警支队的队长就来了。隋星给对方递了支烟,对方也没推脱便接了过去,点燃后拍拍隋星的肩,说:“他招了。”
闻言隋星吐出一口烟,沉默着消化这个消息。隋阳招供了,不出所料。
“怎么,照理说这事儿对你也算个解脱,”刑警队长打量他两眼,“你这表情不对啊。”
表情怎么能对?反正隋阳招的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真相”。他知道隋阳不可能是被逼的,更不可能是被劝的。他做这一切,这所有的报复行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隋星笑了笑,冲刑警队长摆手:“家里人出事了,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吧。他都招什么了?”
刑警队长没有多疑,单以为隋星说的“家里人”是指隋阳,便没多问,说:“你跟我说的那些法子,我往他身上试了一下,真有用。该说不说你们是亲兄弟呢,还是你懂他。”
他说到这,似乎又觉得这个“亲兄弟”用在这儿不合时宜,于是说了声“兄弟你别多想啊”,继续道:“他招了自己是在牢里被人买通,对方承诺只要隋阳帮他干这件事,就帮他假释,并且给他打了一笔巨额雇佣费。提前十三年的假释啊,啧啧,也是真敢想。还有,你没干过他这事儿也别耿耿于怀了,他说在牢里的时候有人给他训练过,往哪儿刺是要害,怎么刺,怎么格挡,他都学过。”
隋星出院又过了好几天的时候,对隋阳的审讯依旧迟迟没有进展。终于在昨天,隋星忍不住找上了案件的负责人,也就是他眼前这位刑警队长。
隋阳这个人,就如隋星所说,是个典型的利益至上主义者,对自己不利的事他一件都不可能干。为什么数罪并罚,故意杀人未遂和逃脱罪叠加,他在面临无期徒刑甚至死缓的情况下都不愿开口招供,隋星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结论。隋阳死不开口,只有可能是他认为自己的最终利益会远大于刑罚给他带来的打击,他不能暴露他“背后的人”,毕竟他还得靠着这帮人给自己逃脱罪名。
所以怎么逼他招供,其实很简单。隋星告诉刑警支队长,只需要让隋阳相信外面不会有人接应他,他已经被放弃了,重罪已是定局,他自会为了谈条件而认罪,招供出更多的人。
替隋阳在体检中动手脚,教他刺杀技巧的人也已经在两天前落网。对方是狱中的“系统专家”,同样是个嘴比水泥还严实的犟种。两个人的审讯室背靠着背,妥妥的囚徒困境,谁都不坦白或只有一人坦白都落不得个好结局,毕竟死有余辜的人们上了断头台,就算分了前后顺序最终也不过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的区别。所以让利益至上者们自己去算账,去估算剩余筹码的价值。对他们这种人,心里那根利害计算的弦只需轻轻一松,他们就会先把自己卖了再讨价还价。
隋阳现在招供,距离这位“系统专家”坦白大概也用不了多久。隋星心下了然,跟刑警队长道了声谢,让对方一旦有新情况立刻通知他。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跟个病秧子似的见天儿这么蔫。”刑警队长朝他挥挥手,催促他赶紧上车,末了又问了一句:“诶,法院没为难你吧?”
隋星拉车门的动作停在一半,笑了一下:“为难算不上,找了我几回。”
隋阳这事自然是有心之人用来逼隋星停案的好时机,那些人早早盯上他,本就心怀着这种目的。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隋阳量刑加重,其中有百分之五十是隋星的功劳。舆论发酵的第三天,林佳玉收集好证据,直接把隋星当年作为检方证人出席隋阳案庭审的录像和书面证言发到网上,又打包送到了律协的纪检部门。
“兄弟反目”这四个字,谁看了都会津津乐道。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他“道德瑕疵”的佐证,但更多的是群情激奋,用他们的原话说,就是“他都大义灭亲了,你们还想让他怎么样”。
那场声誉危机就这样以这种多少有些下三滥的方式被反噬,舆论的风向瞬间转了个弯,而律协本就没想真的砸了自家招牌,立刻顺着风向在声明中指出“隋律在办案中表现出的职业操守与情感克制,符合律师法相关规定”。这下法院就是再想拿他说事,也没法不顾及民意,最终停案的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本来都是些让人高兴的事,但隋星仍旧意志消沉,成天想的都是如何让自家宝贝再笑一个给他看。公义与私情永远两难全,他就算能在法庭上辩得天衣无缝,也没法在现实里辩赢自己。正义该不该有代价,这事本不由他定夺。但代价是成愿。
他宁可自己再被调查一百次,也不想再看见成愿露出那样的表情。
◇ 第81章
周耀觉得成愿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自从成愿语言障碍缓和,不再抵触见人之后,周耀便成天到他病房来做客。他是纯属闲得慌,国内一堆烂摊子,他暂时回不了美国,每天远程跟海那头的制作团队聊电影又开不了工,反倒把自己整得眼冒金星,连酗酒的毛病都被治好了几分。最后他思来想去,终于手一拍大腿决定,不如去骚扰骚扰成愿。
第一天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成愿自复出以来就一直以沉默著名,所谓“活得像个幽灵”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但沉默也分很多种,比如清醒的克制,有意识的内敛,或者无精打采,病秧子似的忧郁。以前的成愿属于是清醒的、有意识的那一类,不讲废话,所有人际关系仅为效率服务,要他主动袒露点情绪和想法比登天还难。
但现在的他——怎么说呢。
周耀看着成愿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手里握着几盒新开的药。他的左肩仍因受伤而不太灵活,某一刻不小心脱力,那带弹簧的门回弹,力道不轻不重,恰巧就撞在了成愿身上被开过刀的地方。
成愿当即抬手抵住门,眉心扭在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大概是真给他撞疼了,脸都跟着白了几分。那些凉气顺着他的气管流进肺里,又被下一次吐气推出去,在牙根处阻塞一瞬,最终撞在了舌尖上,化为一声极其隐忍的“操”。
周耀两手一拍。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点,非常的不对劲!
这人之前在片场里不小心被群演绊倒,整个膝盖在水泥地上磨了一溜都没吭声,顶多是皱皱眉撑着血淋淋的腿站起来,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声“没事,别担心”,连哼都懒得哼一个。
可他现在骂得多真诚啊。周耀感动地眼泪都他妈要流下来了。成愿啥时候还学会骂人了?他怎么不知道?
周耀赶忙伸手接过成愿手上的东西,等把人扶到床上后,低下头翻了翻那几个药盒。精神类药物大多拥有些晦涩的名字,周耀眯着眼睛打量那些“象形文字”,不出两眼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阅读。这些字对于他的洋脑子来说还是过于超标了一些,以至于他连这些药的功效是什么都没搞懂,只当是成愿恢复期必须服用的止痛药等等。
就在几天前,成愿潇潇洒洒地又晕了一次,那撒手人寰的架势差点把整个VIP楼层的工作人员都惊动。后来没过多久,成愿又醒了,其速度之快谁都没预料到,甚至彼时李清和林佳玉都仍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他醒来后也没干别的事,先下床冲了个脸,随意洗漱了一遍,然后拿着病历本不顾后面一群心惊胆战跟着他的便衣,去医院大堂挂了个号。
挂号那会儿,前台护士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一个脸色惨白,穿着病号服,手里拎着点滴瓶的病人淡定地报上了自己响当当的大名,说要挂精神心理科门诊。
“……您本人挂?”护士忍不住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