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管彤率众退下,又命人传话回司空幕府不提。

早已过了子时,司马邺却仍曲肱侧卧,殊无睡意。

“陛下有心事?”刘隽忽而道,本就低沉的声音在暗夜中更显得闷倦。

司马邺看着斑驳墙上的月光,“听闻从前汉时以椒涂墙,称之为椒房之宠。只可惜如今家国贫弱,别说椒房宫,朕就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无法赐给你。”

刘隽将他长发一圈圈绕在指上,轻笑道:“若能光复神都,陛下便将原先洛阳的宅子赏给我便好了。”

“那本就是你的,如何还能叫做赏呢?”司马邺不悦道,“何况朕在长安,你却要住到洛阳去……”

刘隽无奈道:“休沐去小住都不行么?未免太过霸道。”

“日日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挂在嘴上,却整日念着休沐,”司马邺哪里不知他宵衣旰食,嘴上却不肯饶人,“要去也行,但只能是随驾骖乘方可。”

见刘隽只是笑,司马邺想到之后又要分离许久,怅然不已,“那不算,再挑个。”

刘隽将他搂到怀里,喟叹道:“那便赐我金谷园吧。”

此番头次随军,温峤面上不显,却一直或插科打诨或默不作声地暗中观察。

不过三四日,他便觉得刘隽所部与他见过其余大军颇为不同,其一是军令如山,从将到卒均严守法度,一层一级均严格听命于上一级,二是赏罚分明,违背军令、触犯军纪均有严苛的处置,但奋勇杀敌、发觉敌情、协助友军等亦可得到厚赏,三是士气昂扬,许是上行下效,这些兵卒也颇为奋进,有练兵之余不放弃劳作,为家人多种些粮的,有借机识文断字,想日后谋个出路的,倒是没见着寻常军营常见的饮酒闹事、又嫖又赌,几十万人大军,竟连军妓营都无。

于是他终于未忍住,一日上了刘隽的轺车,悄悄问道。

刘隽先是茫然,随即抚额叹道:“我知道赶路无趣,想不到姨兄竟无所事事到打听这些事,若是姨兄心火难耐,我……”

“我又不是急色鬼,”温峤忙解释道,“我是在想为何你这些士卒如此乖觉,你不怕憋得久了,搞出哗变来?或是那些抢掠良家子的丑事?”

“从前阿父军中是有军妓的,但我想着滋生人丁更为紧要,都发还归家嫁人去了,其中不少便嫁了将士们。”刘隽心不在焉地看舆图,“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做这勾当?”

“做迎来送往、卖笑为生的神女,还是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妇,还真不好选。”温峤看向车外,大军密密麻麻、遍布荒野,苍穹之下,有如蝼蚁。

不过,就算是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同样要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在天道之下,和蝼蚁也无甚差别。

还不待温峤从清谈玄妙里抽离出来,刘隽一声长叹,“洛阳易守难攻,先前我曾让敬道在豫州大修坞堡,兴建虎牢城,时日尚短,也不知修得如何了。”

温峤蹙眉,“虎牢地势何其险要,刘敬道虽有才干,也难在一两年内修好。”

刘隽的手指在谷水和邙山之间游荡,缓缓笑了,“还有一处,石勒绝无可能知晓,正好可用来结垒作战。”

见温峤并无头绪,刘隽解释道,“洛阳城北有座金墉城,由三座各有墙垣的小城,城垣坚实、地势险要,北靠邙山、下临谷水……”

“更关键的是,从前魏文帝兴建金墉城,再到先帝,历代天子不断对金墉城加以修缮,可谓固若金汤。”刘隽讥讽一笑,“可如此坚固的城池偏偏是皇帝带着后妃游乐的行宫。永嘉之后,恐怕早已废弛了。”

温峤已经完全领悟,“你想占据金墉城,据此与另外两方相抗?他们在洛水之西对峙,金墉城在洛阳西北,倒是合适。”

刘隽把玩着一块小小的玉印,“时机也很紧要,万不能被石勒、刘曜钻了空子。”

“对了,”温峤两眼放光,“我倒是想起一事,或许可以做些文章。”

“哦?”

“如今刘曜嗜酒如命,已到了颠三倒四的地步。”温峤意味深长。

第96章 第七章 以牙还牙

“万没想到,竟然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数万大军调集至此。”

一巍峨险峻的废弃宫宇内,两名男子正临风而立,他们身后是悄无声息、疾速跑动的士卒,若是周遭无知乡民撞见,恐怕会以为是阴兵过阵。

“是泰真指挥得当。”此番刘隽头一回见识温峤领兵,发觉除去清谈之外,在兵事上也颇有造诣,对这位姨兄更为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