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隽未想到惊吓不成,反被调戏,又听他引用曹子建的迷迭香赋,不禁摇头笑道:“出来这许久,香味竟还不散,确是好香,可惜此番未带在身上,不然多少送殿下一些。”
司马邺转头,见他比起先前削瘦不少,不由一愣,“可是有恙?为何清减如斯?”
“还未恭贺殿下正位东宫。”刘隽退后一步,长揖在地。
司马邺赶紧上前扶他,“何必如此多礼,你为何会在此?可是广武侯差遣你来辅佐孤?”
见刘隽摇头,司马邺低声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如今儿子日益强健,父亲却终将老迈,而君在军中人望渐盛,他有些焦虑罢了。总有一日,广武侯终将体悟失一臂膀之痛,自当幡然醒悟。”
他所说倒是与郭氏不谋而合了,刘隽颇为讶异,“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识人之能,也想不到我那点家丑竟然传到长安来了。泰真说的?君子不密则失身,他也太胡来了!”
司马邺狡黠一笑,“此事知晓之人甚少,与郎君英名无碍。至于泰真嘛,他与人博戏输了,孤出钱将他赎了出来,这消息,是他说来凑趣抵债的。”
刘隽摇头失笑,“殿下还是应让他吃些苦头,趁早将这毛病戒了吧。”
“还得你亲自来劝。”司马邺蹙眉,“你方才并未直接回答,看来并非要入仕长安?”
刘隽负手而立,“奉家父之命,往益州梁州等西南州郡,寻机收复失地。”
“西南?”司马邺摇头苦笑,“早就被李特李雄父子所占,又经营多年,以朝廷的兵力哪里还能收复?”
“总得去看看,好过坐以待毙。”刘隽淡淡道。
司马邺抿唇,“梁州离关中不远,若有不对,勿要恋战,旋即回返,孤会派兵前去接应。”
刘隽侧头看他,“看来殿下家底挺厚?”
“倾家荡产也得救你。”司马邺认真道。
刘隽近来也算见惯了世态炎凉,闻言心中一暖,“多谢殿下,只是关中紧要,还需重兵把守才是。若殿下有心帮臣……”
“不如许臣以梁州刺史之位!”
此时天下板荡,不论荀藩、王浚,琅琊王司马睿,乃至于刘琨,都曾承制任命官员,而由于未经商量或是各怀鬼胎,常常有所冲突。故而曾经发生过一地有三个刺史、百姓无所适从的荒唐事。
但司马邺则不同,他是天下认可的皇太子,只待在刘聪手中的司马炽一死,立时便会继承大统,他之任命,分量非同一般。
司马邺立时意会,“明日,孤便会传檄天下,命你为梁州刺史。原先的梁州刺史……便命他为益州刺史,配合你征伐李雄。”
刘隽谢恩,又听司马邺道:“今日太晚了,明日方能用印。此外,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第41章 第八章 互通有无
“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夜来风急,刘隽见司马邺穿的夏衫单薄,便将自己身上披风脱下披到他身上,“殿下储君之尊,如何能用‘求’这一字?若有吩咐,臣无有不从。”
司马邺苦笑,“上回见你便守礼得很,如今更是君臣相称……你我总角之交,又数经生死,孤只有你一好友,如此生分,总是让人难过。”
刘隽为他系带,有意不直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殿下通读史书,应也知君臣之谊,唯有臣子恪守臣节,君王不偏不倚,情谊方能长久。”
司马邺幽幽一叹,“你说的总是对的,孤叫你‘髦头’,你唤孤‘木奴’的日子,终是回不来了。”
他长吁短叹,刘隽却在心中思忖,幼时的司马邺兴许纯良可人,但永嘉之乱后,司马邺已被迫长成一个圆滑世故、心思深沉的少年,待人接物自留三分余地,为人处世更是处处小心。
孤立无援的东宫太子,在宏图伟略的诸侯眼中,宛如刀俎上的鱼肉。
殊不知这些诸侯,对于少年储君,又何尝不是可借来驱使的好刀?
与他是友非敌,刘隽此时虽懒得费心揣测司马邺用意,却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单刀直入道:“此番能得殿下征辟,臣感铭在心,愿为殿下效绵薄之力,既报了知遇之恩,更全了少时情谊。”
司马邺将脸埋在大氅内,几乎只露出一双杏目,“卿如此说,孤也便安心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又走了百余步,司马邺低声道:“孤身边虽有些得力的将领,可他们之间前尘往事错综复杂,别说力同心、共赴国难了,就是打照面客客气气说几句话都难。大舅舅前些日子走了,二舅舅也已抛下孤渡江了。现下孤身边,可信的,只有泰真、刘豫州等寥寥数人,得用的,也不过郭默、允、贾疋。更要命的是,关中连年饥荒,离匈奴刘聪颇近,又有氐、羌等杂胡虎视眈眈,每打一次大仗,粮草、马匹就要少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