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谁也未想到,除去先前给了绢、绵的东海王司马越,秦王司马邺也遣人送了谷物,还有不少农具,也不知是他自己想起,还是温峤进言。

但不管如何,司马邺的一番好意解了燃眉之急,理应答谢。只是晋阳穷困,厚礼自拿不出手,刘隽无奈之下,只好作一画相赠,于是便回了府衙,在刘琨的书斋舔笔磨墨。

同样难得回府一次的刘遵站在一边,对阿弟的画艺满是好奇,“髦头想画什么?”

回想前世自己所长,刘隽缓缓道:“想画个黔娄、於陵子般的隐士?”

当朝最喜这等玄之又玄、浮云野鹤般的风度,故而刘遵也不惊讶,兴致勃勃道:“我听闻敦煌太守阴澹罗列出山涛、王戎等七个名士,并称竹林七贤。阿父说你独爱嵇中散,一直在学他的琴谱,不妨就画这个?”

刘隽倒是头一回听闻此说,可一想起山涛、王戎都是晋室大忠臣,自己曾经最激赏的、随侍身边两年的阮籍,后来为求自保盛赞司马昭“翼辅魏室,以绥天下”“明公盛勋,超乎桓文”,总有些耿耿于怀,可若是赠嵇康的画给司马宗室又觉得不合时宜,便淡淡道:“时局动荡,不需出世之人,圣朝以孝治天下,不如还是画个孝子吧。”

“可秦王是嗣子……”

刘隽一想也对,到底是此生为数不多的友人,还是不要膈应他为好,想了想提笔便开始细细勾勒。

作画是个细致活,故而刘遵不愿打扰,直到两个时辰后方回,恰好刘隽刚搁下笔,只见方寸绢帛之上杨柳依依,春水汤汤,游人熙熙攘攘,春衫飘飘摇摇……

画中每个人均服饰不同、姿态各异,甚至连发丝都纤毫毕现,最难得的是,除去人物,画中风物也下了功夫,水中游鱼、台上砖瓦、风中柳叶,无一不花了心思。

“好画!从不知髦头善画,在你这年纪竟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岂不是会成个丹青圣手?”刘遵先是惊异,随即细细看了,拍案叫绝,“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阿兄谬赞。”刘隽自己也颇为满意,“不错,这幅画正是名为《咏而归》,想不到今日你我兄弟也算是高山流水了。画中还有一个玄机,阿兄可再看看?”

刘遵来了兴致,“哦?”

他定睛看了许久,摇了摇头:“为兄愚钝。”

刘隽笑着拿笔点了点,刘遵这才发觉那冠者五六人中有一人竟长得颇似温峤,再看画面正中有一童子,锦衣玉容,可不就是司马邺?而他身侧言笑晏晏的童子俨然便是刘隽自己。

“髦头巧思。”刘遵笑道,“其余几人看着眼生,只不知是?”

刘隽笑着挨个指过去,皆是曾子、颜子等先贤。

“加上秦王与泰真,那还多了一人,此人是谁?”刘遵留意到一远离众人的英俊冠者,按剑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远方。

刘隽淡淡道:“一过路之人罢了。”

他将墨迹吹干,“我待会再写一封书信,还请阿兄差人连同此画一并送去。”

刘遵应了,看着画中春光中且歌且舞的童子,没来由一阵难过,轻声道:“若是在太平年景,你们也该过这般的日子啊……”

闻言,刘隽抬眼看向窗外暗夜,低声道:“就怕今日光景,他日都成了奢望……”

一语成谶。

第20章 第四章 借箸代筹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从光熙元年九月到永嘉四年七月,刘琨已在并州坚持了四个年头。

这几年发生了不少事,但最重要的仍是刘琨和匈奴汉之间的战事,刘渊攻下蒲坂、平阳,又有王弥、石勒、汲桑、鲜卑陆逐延四部归降,再也不甘心披着一层忠臣的皮。

永嘉三年,汉王刘渊即皇帝位,刘琨派上党太守骑兵攻打壶关,打得汉镇东将军綦毋达大败而逃。

刘渊便任王弥任侍中,和刘聪、石勒一同攻壶关,大败刘琨派去的将领,斩万九千级。

刘琨自己带兵攻打刘虎,刘聪派兵偷袭晋阳,晋阳居民死战,没有攻克。

晋阳尚且还算安定,周边可算是被匈奴搅了个翻天覆地。

短短一段时间,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连同徐、豫、兖州都被敌寇犯境。最让人惊愕的是,由于流民常被当地士民欺凌,竟然附从匈奴,更有甚者,放火烧城,杀掉郡守,响应敌寇。